天亮时孩子的烧退了。
赵氏抱着孩子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小脸虽然还苍白,但眼睛睁开了,蔫蔫地靠在她怀里,不像昨天那样烧得人事不省。随元青又配了一服药让赵氏中午再喂一次,然后把药柜里存着的云贝粉分出一半包好,搁在桌上。
“这些够吃半个月。”他对赵氏说,“半个月之后如果还咳嗽,你再来一趟。”
赵氏眼泪又滚下来,抱着孩子要磕头,被沈清月一把扶住了。那妇人走了之后,随元青回屋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了干饼、水囊、一把短柄锄和几只麻布袋。沈清月已经等在门口了,腰间别着短刀,脚上换了双走山路的旧布鞋。
两人出了坡地往西走。翻过坡顶之后是一片连绵的矮丘,山势起伏不大但植被极密,杂树灌木绞在一起,脚下是厚厚的腐叶层和暗藏的碎石。随元青走在前面,手里拿根木棍拨开挡路的藤蔓,偶尔停下来看树根旁边的植被——他在找云贝可能生长的环境。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势渐陡。随元青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停下来,蹲在一片阔叶林下面拨开地面的落叶。腐叶底下露出几丛深绿色的叶片,叶形窄长,比川贝母的叶子厚实,叶脉呈暗紫色。他拨开土层看了一眼根部的鳞茎,抬头对沈清月点了点。
“云贝。”他挖了一株出来,鳞茎肥厚,外皮淡黄,掰开来看断面,里面白而多汁。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比川贝母更沉的苦香。“长在阴坡的阔叶林下,腐殖层厚的地方。这山坳的朝向和土壤跟你娘册子上记的一致。”
沈清月蹲下来帮忙挖。两个人沿着山坳的阴面坡地一路找过去,越往深处走云贝的分布越密,成片成片长在树根周围的腐土里。随元青挖了十几株完整的植株放进麻布袋里,留了根部的土坨护着须根,又采了一袋种子——云贝的果实已经裂开了,黑褐色的细籽落在腐叶里,他连叶带籽一起收了。
挖到午后,两人坐在山坳里一块大石头旁边歇脚。沈清月把干饼掰成两半递过去,随元青接过去咬了一口,目光还落在面前那片云贝丛上。山坳里安静得只有风吹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鸣,日光从密密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腐叶地上投出铜钱大小的光斑。
“这些云贝要是引种到坡上,”沈清月嚼着干饼说,“能活吗?”
“先试半亩。”随元青把嘴里的饼咽下去,“阴坡的土我看了,和这里差不多。种下去第一年不收,让它扎根。第二年如果长得好,再扩。”
沈清月偏头看他。他坐在大石头旁边,膝盖上摊着几只装满了云贝的麻布袋,手里还捏着半块干饼,整个人被山林里的漫射光映得柔和而安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娘册子上写‘坡东那块地也买下来’,你打听过坡东那块地归谁吗?”
随元青嚼饼的动作慢了一下:“周婶说坡东那块地是村里赵家的。赵家老两口前年搬到镇上跟儿子住了,地荒着没人种。”
“等这批云贝种活了,收成好了,明年去问问赵家卖不卖。”
随元青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沈清月看见他把这话听进去了。他把剩下的半块饼吃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开始把麻布袋往包袱里收。沈清月也站起来帮他捆袋子,两人把挖出来的云贝植株一袋袋码好,准备往回走。
就在这时,随元青忽然停住了动作。他的目光落在山坳深处一棵老树根部的一小片空地上。那里没有杂草,也没有其他植物,只有几株云贝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小片,间距均匀,一看就是有人种过的。地边上还有几块被搬过来的石头围了一圈,像是一个小小的标记。
他走过去蹲在那些云贝前面。植株比别处的壮实,叶子也更绿,根部的鳞茎已经长到了拳头大小。他拨开土层看了看根,又看了看周围——这片空地明显是被清理过的,虽然多年没人管,当年的边界还依稀可辨。
“我娘种的。”他站起来,环顾四周的山坳,“她来这山里挖过云贝,种在了这里。”
沈清月走到他旁边蹲下来。那些云贝排得整整齐齐,和坡上那些被翻耕过的垄沟一样,是她惯用的方式。她看着随元青蹲在那片被遗忘了十几年的云贝前面,背脊微微塌着,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轻轻拨着云贝的叶子。
“她走了之后没人管,它们自己长了这么多年。”随元青的声音不高,被山坳里的风声盖了大半,“鳞茎已经长到最大了,再不管就过季了。”
他开始动手挖那些云贝,动作比之前在山坳别处挖的时候慢了一半。每一株都挖得小心翼翼,连根带土坨整坨捧出来放进麻布袋,像在把一件件旧东西重新归拢。沈清月蹲在旁边帮他把袋子口扎好,没有说话。山坳里的日头慢慢西斜了,从树冠缝隙漏下来的光斑从铜钱大小变成了手指长短,斜斜地打在那片被翻动过的腐叶地上。
等所有的云贝都收进了袋子,随元青站起来把包袱扛上肩。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出来的地面——腐叶被翻开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泥土里有几条细根还连在土里。
“下次来的时候,”他说,“把这片地的边界重新围一下。留作母本。”
沈清月扛起另一只袋子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山外走,暮色从山坳那头漫上来,把整片阔叶林罩进一层暖灰的暮光里。走到山坳口时随元青偏头回望了一眼那片被树影遮住的空地,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沈清月走在他旁边,看着他扛着布袋的背影被暮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边。山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衣摆吹得微微翻动。她快走两步追上他,伸手把他肩上那只往下滑的布袋往上托了托。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步子慢了一拍,让她并肩走在旁边。
暮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山路上,随着步伐一晃一晃地往前走。1
蹲蹲下一章,还没看够呢 (*≧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