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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陶罐

遂玉:拯救随元青的十次方

第二天清早,沈清月翻晒薄荷的时候,随元青一个人上了坡顶。

他说是去检查川贝母的苗床,但沈清月注意到他走的时候手里多拿了一把小锄头,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她没有跟上去问,继续低头翻晾架上的薄荷叶,手指拨开每一片叶子让日头晒透。

坡顶上,随元青蹲在昨天翻好的那片地边上。地是他昨天刚翻完的,深褐色的泥土翻着湿润的光泽,等着入冬前种下川贝母。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苗床上,而是定在坡顶最北面靠近山脚那一小块区域——那里的土色和周围不一样,颜色偏暗,像是曾经被翻动过又填回去的旧土,年深日久之后和周围的泥土混成了一色,但仔细看还能辨出边缘。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锄头轻轻刨开表层。刨了不到一尺深,锄尖碰到了硬物。他放下锄头用手拨开泥土,底下露出一个陶罐的盖子。盖子封得严实,用蜡封了口,又在外面裹了一层已经发脆的油布。他把陶罐整个从土里捧出来,拂掉罐身上的泥,捧在手里掂了掂——不重,里面像是装着纸张之类的东西。

他把陶罐放在膝盖上,小心地敲掉封蜡,揭开盖子。罐子里面果然是一卷用油纸包着的册子,油纸外面缠着细麻绳。他把麻绳解开,展开油纸,里面是一本手抄的小册子,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起。封面没有写字,但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一行字:云州坡地药植录。

是他母亲的笔迹。

沈清月在坡下晒完最后一架薄荷叶时看见随元青从坡顶走下来。他手里捧着一个旧陶罐,步子很慢,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她迎上去看了一眼陶罐和他脸上的表情,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了路,跟着他走进堂屋。

随元青把陶罐搁在桌上,把那本小册子从罐子里取出来轻轻放在桌上。沈清月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把册子一页一页翻开。纸上写满了药材的种法、采收时节、炮制工序,每一页还配有手绘的小图,画的是不同阶段的植株形态和根部切面。字迹清秀工整,绘图细致入微。

随元青翻到第十几页时停住了。那页上画着一株黄芪,旁边写了一段话,字迹比别处潦草些,像是随手记下的心得:“黄芪喜阳,坡顶日照最足处种。第一年不收,任其长根。第二年秋末刨出,根粗如指者为上品。收后晒三日,切片入药。若遇连雨不晴,用炭火焙干,勿使霉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更轻,像是写给自己看的:“今年种了半亩,明年能收两担。攒够了钱,把坡东那块地也买下来。”

沈清月看着那行字,轻声说:“她那时候已经在打算把坡东的地也买下来了。”

随元青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他接着往后翻,册子最后几页记的是几种不常见的野生药材,其中有一页画了一株她标注为“云贝”的植物,根系发达,鳞茎肥厚,图旁写着“坡顶阴面野生,鳞茎入药,润肺止咳,胜川贝”。下面是采收日期和炮制方法,写得格外详细。

随元青合上册子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堂屋外面的秋日头从门口照进来,把桌上那本旧册子和陶罐映得清清楚楚。沈清月坐在对面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比平时多了一层她形容不出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很久以前某个早晨的门口,看见了他以为再也看不见的灯火。

“她写的‘云贝’,可能是一种野生贝母。”随元青终于开口,“比川贝母更适合云州的气候和土壤。她在坡顶阴面找到的,那片坡地朝北,日照少,湿度大,和川贝母的习性不一样。”

沈清月翻了翻那几页:“她写得这么详细,应该是种过。但后来被接走了,没来得及继续。”

随元青把册子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回陶罐里,盖上盖子。他没有把陶罐放回坡顶重新埋起来,而是搁在堂屋的墙角,和那堆晒好的药材放在一起。然后他转身走出堂屋,站在坡边上朝着坡顶方向看了一会儿。

沈清月走到他旁边。秋日午后的风从坡上吹下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开了。她偏头看他,他在日光下眯着眼望着那片坡顶——朝北的那一面坡地比南面陡一些,野草丛生,一直延伸到山脚的树林边缘,还没有翻过。

“你想把坡顶阴面也开出来?”沈清月问。

随元青点了一下头:“她写的那片阴面坡,应该就是那块。如果‘云贝’真的比川贝母适合这里,明年春天可以试种一批。”他偏过头来看她,“明天去翻那块地。”

沈清月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眉梢舒展着,眼里的光被午后的日头映得清亮。她忽然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额发拨到一边,手指掠过他眉骨时他没有躲,睫毛微微垂了一下。

“你娘要是知道你回来了,”她说,“应该挺高兴的。”

随元青偏回头去看坡顶的方向,嘴角浮起一点弧度,很浅很轻,但一直留在那里没有收回去。秋风吹过来把堂屋门前的薄荷香气送得满坡都是,溪水声远远地传上来,和着山坡上的虫鸣,混成一片绵绵的声响。

他开口时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给我留了册子。坡也还在。这地方没人动过。”

沈清月站在他旁边,肩头挨着他的胳膊。两个人站在堂屋门口望着那片被秋日照得发亮的坡地,一垄一垄的药材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溪边薄荷和紫苏的香气被日头晒得浓烈而清甜。她没再说话,只是和他并肩站着,看那片他母亲走过的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