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破音余响还在排练厅的梁柱间轻轻回荡。
杨博文几步跨到白予安身前,伸手想要去扶,又怕碰错位置加重他的伤痛,手在半空中顿住,不敢贸然落下。
“别碰肩膀。”白予安气息不稳,低声提醒。
他左臂环住提琴,慢慢将琴从肩上卸下来,琴身重重抵在身侧,右手依旧死死按在右肩,肩头不受控制地微微耸动。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薄唇抿成一道没有血色的线,细密的冷汗浸透额前碎发,顺着下颌线一滴一滴砸落在地板上。
张函瑞快步走过来,将手里的管乐器随手搁在就近的谱架上,目光落在白予安紧绷隆起的肩线,语气压得很沉:“先找地方坐下。”
左奇函已经伸手搬过来一把木椅,伸手扶稳椅背,示意他落座。陈浚铭神色慌张,慌忙翻找排练室储物柜,翻出一包备用纸巾,又急急忙忙去拿放在角落的温水;王橹杰则快步走到门边,朝外望了一眼,确认附近有没有校医室值班的人。
方才排练时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伪装,此刻碎得一干二净。
白予安慢慢坐进椅子里,脊背不敢挺直,只能微微侧向左边,尽量不去牵拉右侧伤处。剧痛一阵阵翻涌上来,像是有无数细针在皮肉底下反复扎刺,连带着整条右臂都发麻发软,指尖都泛出发凉的钝感。
“什么时候开始疼得这么厉害的?”张函瑞蹲下身,视线平视着他,没有伸手触碰,只是轻声发问。
白予安闭了闭眼,呼吸缓了好一阵,才勉强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之前就隐隐作痛,以为忍忍就过去了。”
他不想耽误排练,不想因为自己的身体,再给本就摇摇欲坠的乐团增添新的麻烦。那些缠绕在心间的抉择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不愿再把身体的病痛,也变成众人额外的负担。
杨博文站在一旁,眉头拧得很紧,眼底满是懊恼:“排练的时候就看你状态不对,运弓越来越僵硬,我还以为只是心绪不好,没有多想。”
他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担忧,也藏着一丝自责。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那个悬着的答案之上,却忽略了白予安本身早就背负着旧伤。
左奇函站在椅子侧边,目光落在白予安被汗水濡湿的肩头,语调依旧冷静,却少了几分往日的锋利:“这不是第一次发作。之前集训,你就因为肩膀问题停过排练,只是一直轻描淡写带过去。”
这话一出,周遭安静下来。
很多零碎的片段在此刻串联起来。无数次排练结束后白予安悄悄揉按肩膀的小动作;高强度合奏时刻意缩短的抬弓幅度;偶尔休息时独自靠在窗边沉默休养的背影。从前大家只当是练习疲惫,如今才看清,那是长久积攒下来的旧伤。
陈浚铭递过来纸巾,声音小小的,带着担忧:“要不要现在去校医室看看?这样硬扛太危险了。”
王橹杰从门口折返回来:“校医现在在岗,我可以陪他过去。”
白予安轻轻摇了摇头,缓缓松开按住肩膀的手,衣袖往下滑落一寸,露出肩颈处一道浅浅的陈旧疤痕轮廓。那道痕迹并不狰狞,却刻得很深,是很早以前一次意外留下的印记。
“老毛病了。”他低声说,“当年为了赶一场重要的预演,摔伤之后没有好好休养,落下的根子。只要过度劳累、情绪起伏太大,就容易复发。”
一句话,轻轻揭开过往。
那是很早之前,乐团还没有如今这般完整,他一个人扛下大量编曲与演奏任务,拼命往前赶,摔过一次。明明医生叮嘱要静养,可舞台、乐谱、伙伴,全都压在身上,他草草处理完伤口就重回排练。伤痛被暂时压下去,却留下了跟随至今的隐患。
如今,公演的压力、悬而未决的感情、日复一日高强度的排练,几件事层层堆叠,终于彻底引爆旧疾。
厅内一片默然。
少年们望着那道浅浅的旧痕,心底五味杂陈。他们只看见白予安冷静自持,看见他执笔谱写乐章,看见他要做出艰难的选择,却常常忘了,这个人身上早就带着一身伤痕一路走来。
杨博文喉结滚动了一下:“所以之前很多时候,你不只是在纠结我们之间的事,身体也一直在熬。”
不是质问,是恍然。
张函瑞垂了垂眼,眼底漫开一层怅然。他们都在等着白予安给出一个答复,所有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场期盼结果,却忽略了,做出抉择的那个人,本身也在承受煎熬与肉体的折磨。
左奇函偏过头,看向谱架上那本厚重的公演总谱,又望向白予安方才收起来的那本夹着草稿的乐谱夹层。
“排练暂时中断。”左奇函做出决断,声音清晰,“身体优先。公演固然重要,但不能拿你的肩膀去赌。”
“可是公演时间不会推迟。”白予安抬眼,眉宇间藏着一丝顾虑,“我们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耗。”
“那也不是硬撑的理由。”张函瑞接话,“曲子可以调整练习强度,但是你的伤不能再继续透支。”
空气中又漫开拉扯。
一边是迫在眉睫的公演,是所有人长久以来的付出;一边是白予安的身体,还有那个尚未到期的答案。
心事与伤痛缠绕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白予安靠在椅背上,微微侧着头,右肩的阵痛还在阵阵袭来。窗外的风穿过高窗吹进来,拂动谱纸上的音符,那张被封存的未完成旋律,依旧安安静静躺在乐谱夹层之中,等待落笔的那天。
杨博文弯腰拿起方才被搁置的提琴,小心收好,抬眸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少年:“先去校医室处理。其他的,之后再说。”
没有人再争执。
重重心事被暂时压下,眼下,伤痛摆在眼前。
排练厅里的乐器尚且还维持着方才合奏的姿态,乐章中断在此处,如同他们所有人的处境,尚未抵达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