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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来信与分享

第7号公寓的剧本

林蔓的书上市后的第二周,第一封读者来信到了。

信是通过出版社转交的,白色的信封,贴着一张省城市区的邮票,寄信人地址写的是“省城二中 高二三班”。林蔓拆开信的时候正在客厅喝早茶,看完信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信纸翻面又看了一遍。

“写了什么?”蒲熠星端着粥碗问她。

“一个高二的女生写的。她说她看了《林芸的七轮》之后,决定毕业以后去学地质。”林蔓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她说‘原来一个普通人也可以改变一条路’。”

蒲熠星喝了一口粥。“那个女生在省城二中?离柳树巷不远吧?”

“走路二十多分钟。”

“那你可以给她回封信。或者——她愿意见面聊聊的话,周末带她去社区活动室坐坐。”

林蔓想了一会儿。然后她把信放进了自己房间的书桌抽屉里。“我先回信。如果她想见面再说。”

接下来的两周里,陆续又有几封信到了。有的是读者寄来的感受,有的是人问林芸后来怎么样了,还有一封是县城的张阿姨写的——她读完书之后在信里说:“我读了四遍,每一遍都想起我们在校舍的那些日子。你写到‘每一轮的林蔓都在墙上留下了一行字’,我读到这里的时候哭了。不是为了难过哭的,是为了有人替所有人记住了那些字。”

林蔓读完张阿姨的信的那天晚上,在阳台上坐了很久。蒲熠星路过阳台的时候看到她坐在躺椅上,面朝着街道的夜空,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那么坐着。

“没事吧?”他问了一句。

“没事。”林蔓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带着一点哑,“就是想坐一会儿。夏天的风好闻。”

蒲熠星没有多问。他回屋拿了杯水放在阳台小桌上,然后退回了客厅。

七月中旬,火树和何运晨第二次来了省城。这次他们带了一台便携投影仪和一份新的资料——火树在县档案馆的深处又找到了一批沈之衡的早期工作笔记,里面记录了他设计“最终问题”时的完整思路。火树把笔记扫描件投在了客厅的白墙上,一行一行地展示给大家看。

沈之衡的文字比日志里更克制。他写:“问题的开放性是我在工程图纸之外唯一无法用数据衡量的变量。但我相信,能走完这条通道的人,不会需要一个固定的答案。他本身就会给出一个答案。”

蒲熠星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看着投影上的字慢慢翻页。他看到沈之衡在笔记的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字迹比前面所有内容都大一些:“我现在站在云山的检查站前面。明天我就要下去,把通风口封住。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看这片天空了。但我不觉得遗憾——因为会有人替我继续看。”

投影关掉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林蔓说:“他下去的时候,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

“他知道。”火树把投影仪收起来,“但他还是下去了。”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该看到的。”蒲熠星说。他看到壁上的字在熄灭之前短暂地亮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旷野里回头望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火树和何运晨在省城待了三天。第三天下午,火树在柳树巷社区活动室做了一场小型的资料分享会,来的人不多,但都是对这些地下工程感兴趣的人——有县里来的档案员,有省城大学的学生,有几个退休的工程师。火树把他整理的沈之衡资料和林芸的碎纸片内容做成了一个简洁的幻灯片,讲了大约四十分钟。提问环节有人问“你觉得这个设施的设计初衷到底是什么”,火树想了一下说:“初衷可能是普通的工程勘察。但它后来成了一个比设计者本人更长久的东西。直到有人从里面走出来,它的使命才算完成了。”

分享会结束后,有人在活动室的留言簿上写了一行字:“谢谢你们让那个地下的人,走了出来。”

蒲熠星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是那天傍晚活动室打扫的时候。他拿着拖把站在留言簿前面,把那行字读了一遍。字迹陌生,可能是一个听众写的。他看完之后把留言簿合上了,放在活动室书架的显眼位置。

吃晚饭的时候,客厅比前几天又挤了一些——火树和何运晨还在,齐思钧也来了。齐思钧是下午到的,他说山泉镇那边夏收忙完了,正好过来看看。所有人围着茶几吃饭,筷子碰着碗沿,说话声和笑声此起彼伏。

“人越来越多,”石凯夹了一筷子菜,“阳台快坐不下了。”

“明年夏天考虑租个大点的。”唐九洲说。

“那得换一个朝南的大阳台。”

“必须朝南。北阳台种什么死什么。”

蒲熠星坐在桌角,听着这些话在耳边来来去去。他喝了一口汤,汤是冬瓜排骨的,清清爽爽的,是嘟嘟下午炖的。汤的热度在夏日傍晚里显得有点过分,但他觉得正好——可以把人从白天的燥热里带出来,慢慢落到夜晚的凉意里。

晚饭后,齐思钧和火树在阳台上聊山泉镇和县城的事。蒲熠星隔着阳台门听到他们在说“校舍的蔷薇开了”“张阿姨腌的咸菜寄到省城了”“县城的招待所现在住满了新来的志愿者”。他听了一会儿,没有走上去加入,只是站在客厅里擦桌子。

郭文韬从厨房出来,递给他一块抹布。“明天早上我去菜市场,想吃什么?”

“西红柿。还有西瓜。”

“行。”

窗外的蝉鸣已经彻底响起来了。夏天的声音铺满了整条柳树巷,从梧桐的树冠到街角的电线杆,从傍晚到深夜,持续不断。蒲熠星听着蝉鸣和阳台上的谈话声,手里攥着那块抹布,在客厅的暖灯下站了一会儿。

这个夏天还很漫长。它刚刚过了三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