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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开春

第7号公寓的剧本

三月的第二周,山上的雪彻底化了。土路不再泥泞,踩上去是干的、松的。蒲熠星和汤圆在周末又去了一趟云山。这一次路好走,两个半小时就到了山顶。

检查站还是老样子,灰砖墙、破碎的窗、半掩的木门。但周围的景色变了——枯黄的草地里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杉树梢顶泛着一层极淡的绿雾。空气暖了很多,风里带着泥土和草根被晒过的气味。

汤圆在检查站前面的空地架开了画架。这一次他带了油画框和管装颜料,在阳光下调了一整个上午的颜色。蒲熠星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他画,偶尔递一支颜料管。汤圆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在反复比较明暗和色温。

"云山的春天,"他画到一半的时候说,"比我想象中要安静。"

"安静不好吗?"

"好。安静才能画得进去。"

蒲熠星靠在石头上晒太阳。阳光暖融融地铺在脸上,他半眯着眼,听到远处的鸟叫和近处汤圆画刀刮过画布的声音。他忽然想——如果沈之衡和林芸也在这个位置晒过春天的太阳,那他们当时在聊什么?

"汤圆,"他隔了一会儿开口,"你觉得沈之衡和林芸是什么关系?"

汤圆停了一下笔。"工作伙伴。可能比工作伙伴多一点。照片上她笑的那个角度,不是对着不熟的人笑的样子。"

"你觉得她后来去哪了?"

"不知道。"汤圆重新开始调色,"但她在云山待过,在这里看过春天。这个是真的。"

画到了下午。阳光开始偏西的时候,汤圆收了最后一笔。画布上的云山比他上次的水彩画更厚重——颜料堆叠出的质感让山的轮廓有了"存在感",草坡的绿色层次也丰富了许多。

"这幅也送给嘟嘟?"蒲熠星开玩笑说。

"这幅自己留着。"汤圆把画框小心地放进背板夹层里,"等我以后画得更多了,回头看这一幅,就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开始的。"

下山的路走得比上山快。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土路上忽前忽后地交错着。蒲熠星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山顶的检查站——灰砖楼在暮色中缩成小小的一团,窗洞像黑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山下。

他想,那栋楼还能再站好多年。春天来了,爬山虎会重新爬上墙,风会把种子吹进裂缝里生根。它不会永远孤零零的。

回到县城后的第三天,林蔓收到了出版社的回复。邮件里写着:"我们读了你的初稿。决定出版。责编下周联系你修改细节。"

林蔓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活动室门口,对里面所有人说:"书要出了。"

安静了一秒。然后石凯弹了一个和弦,黄子弘凡跟着喊了一嗓子,嘟嘟冲过来抱了她一下,唐九洲和邵明明拍了桌子。活动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林蔓被围在中间,表情有点懵但嘴角翘着,浅灰色的眼睛里泛着水光。

蒲熠星站在人群外面,看着林蔓被一群人围着祝贺的样子,心里那个温热的地方又亮了一下。他转身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杯茶端到林蔓面前。林蔓接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声"谢谢",声音有点哑。

"现在可以想下一件事了。"蒲熠星说。

"嗯。下一件事。"林蔓喝了口茶,低头想了想,"我想去一趟省城。陪你们去。"

"好。"

三月中旬,去省城的事情正式提上了日程。蒲熠星和郭文韬牵头,把想一起去的人列了清单——石凯、黄子弘凡、嘟嘟、林蔓、汤圆、JY、刘小怂、少帮主、唐九洲、邵明明。加上蒲熠星和郭文韬,一共十二个人。

"十二个人,不算少。"齐思钧从山泉镇过来帮忙规划行程,"火车票可以一起买,到了省城可以先找个短租的住处。我帮你们联系了省城那边一个社区的负责人,他说有一栋闲置的老公寓楼,整层出租,价格不高。"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省城的人?"蒲熠星问。

"陈琳介绍的。她以前在省城工作过,有熟人。"

"那省城那边的基础就有了。"

"剩下的人呢?"唐九洲问。留在县城和山泉镇的还有不少人——火树和何运晨要继续整理档案,周峻纬和曹恩齐他们去了南边,张颜齐几个还没决定去向。但大家都有联系方式,通讯录建起来了,随时可以联系。

"先走十二个,"蒲熠星说,"等我们在省城安顿下来,其他人想来随时来。"

出发的日期定在了三月下旬。还有一周准备。这最后一周里,招待所的活动室比任何时候都热闹。石凯在练专场演出的曲目,黄子弘凡在抄歌词本,嘟嘟在打包行李——她的东西比来的时候多了两倍,全是书和画。唐九洲和邵明明跟书店老板好好告别了,老板塞给他们一包旧书说"到了省城开店记得通知我"。JY把棋牌室的钥匙交给了火树代管,刘小怂把几副象棋和围棋分给了社区的老人。

汤圆整理了他的所有画。他画了一百多幅了——从招待所的屋顶到云山的春天,从嘟嘟打瞌睡的素描到那碗油泼面的水彩。他把其中画得最好的二十幅装进了一个纸箱里,纸箱外面写了一个"汤"字。

林蔓把那本已经定稿的书稿存了三个备份,分别放在电脑、硬盘和火树的云端数据库里。她说"书要出了,但我先不惦记它"。她把笔记本也收拾了——扉页上那只铅笔猫头涂鸦还在,中间的页张写了密密麻麻的手稿和批注,最后一页是她新加上的一段话。蒲熠星扫到了一眼,写的是:"林芸的七轮,其实也是我们所有人的七轮。每一个人都走过不止一遍的路,但每一条路都是不同的。区别在于——有人在走的时候留了东西给后面的人。"

出发前一天晚上,招待所的活动室里坐满了人。火树、何运晨、齐思钧、陈琳都来了。满满一屋子,比平时人多了一倍。石凯弹了最后一首曲子,是那首《融冰》。黄子弘凡合了音。最后一句唱完的时候,活动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开口说:"我们以后每年春天都聚一次吧。"

"好。"齐思钧说,"山泉镇或者县城或者省城。反正通讯录在。"

"每年春天。"林蔓轻轻重复了一遍。

蒲熠星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半杯已经凉了的茶。他环顾了一圈灯光下的一张张脸——有人笑着,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已经开始计划明年春天的行程了。明年的春天,所有的人都会在不同的地方,但通讯录会让消息传过去。

"行,"他说,"每年春天。"

散场的时候,大家把椅子收好、杯子洗干净、煤炉封好火。蒲熠星是最后一个离开活动室的。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东墙上那幅云山大画——汤圆挂上去之后就一直没取下来。画上的青灰色天空在暖黄的灯下微微泛着光。

他关了灯。门关上的那一刻,活动室里的光彻底消失了。但窗外的月色从帘缝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浅浅的银线。他站在那里多看了两秒,然后转身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