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的最后一周,天气忽然暖了几天。积雪从屋檐上滴落,顺着排水管淌成细流,在巷口汇成浅浅的水洼。石凯坐在台阶上调琴,水珠滴在他脚边也没挪开。
那天下午,汤圆在画室里完成了他的人物素描作业——嘟嘟的肖像。第三遍重画,比前两次好很多。嘟嘟坐在他对面当模特的时候打瞌睡,头一点一点,下巴几乎贴到胸口。汤圆捕捉到了那个瞬间——歪着脑袋、头发松散、嘴唇微微张开的模样。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他看了很久,然后用水彩上了一层很淡的肤色。
方远老师站在后面看完了全过程,只说了四个字:"进步很大。"
汤圆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仔细看了两遍。然后他转头对蒲熠星说:"蒲哥,这幅画我想送人。"
"送谁?"
"嘟嘟。她坐了好几天模特,该归她。"
蒲熠星想了想,说:"那你自己拿去送。"
汤圆当天晚上就把画送给了嘟嘟。嘟嘟展开画纸的时候愣了好几秒,然后摸着自己的脸说:"我真的长这样吗?"汤圆说:"你打瞌睡的时候长这样。"嘟嘟笑着锤了他一拳,但把画小心地收进了自己的文件袋里。
第二天,蒲熠星在自己的帆布包里发现了那幅《秋天的风》的歌词手稿——石凯不知什么时候塞进来的,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主歌和副歌,还在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吉他。手稿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送你了。下次新歌出来再补。"
蒲熠星把手稿折好夹进了那本地图册里。地图册的页脚已经卷了边,但纸张间的夹层越来越多:手稿、汤圆画的小稿、沈之衡卡片的复印件、云山大画的照片、县图书馆借书证的存根。每一样都薄薄的,但叠在一起让地图册的厚度几乎翻了一倍。
二月初,林蔓的书稿写完了。她把最后一章的最后一个句号画上去之后,在笔记本前面坐了很久。然后她把笔记本电脑推给坐在旁边的嘟嘟:"帮我看看第一段通不通顺。"嘟嘟接了电脑认真读起来,读完第一段抬头说:"挺好,比我想象的干净。"
林蔓把整本书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关机合上电脑。她没有像之前想象的那样激动或放松,只是觉得很平。像是把一条走了很久的路终于从头走到了尾,回头看的时候只剩下"原来是这样"的安静。
"打算出版吗?"蒲熠星问。
"先放一放。让稿子歇一周,我回头再看一遍。确定不需要改了再找渠道。"
"那这一周你做什么?"
林蔓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先把之前欠的觉补上。然后陪你去看开春的河。"
二月中旬,县城的气温又开始回升。河面的薄冰裂开了缝隙,露出底下深绿色的流水。石凯和黄子弘凡在文化馆的社区演出办了第二场,这次来了比上次多一倍的人。石凯在台上弹了六首曲子,黄子弘凡唱了四首,唱到第三首的时候台下有人跟着和声,是那种跑调的但充满热情的和声。黄子弘凡在台上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把话筒往台下送了送。
演出结束后,文化馆的负责人留了他们一下,说"你们如果有兴趣,春天可以来办一场正式的专场,有场地有音响"。石凯和黄子弘凡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办。"
当天晚上回招待所的路上,石凯脚步比平时快。他反复念叨着一句话:"专场。专场啊。咱们的专场。"黄子弘凡走在他旁边,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但嘴上说:"别太激动,离春天还有一阵。"石凯说:"那也够我写一首新歌了。"
那首新歌在三天之内就写出来了。石凯连夜写完了词曲,第二天早上弹给黄子弘凡听,黄子弘凡听完之后说副歌再改两个字就更顺。石凯改了,再弹一遍,黄子弘凡说"行了"。
新歌的名字叫《融冰》。歌词写的是冬天结束、冰河解冻、水重新流起来的感觉。蒲熠星在活动室里听到第一遍的时候,觉得旋律的走向和石凯以前写的那些不太一样——更开阔了,结尾的地方留了一个向上的音,像是一句没说完的话。
"结尾为什么不收?"蒲熠星问。
"因为还没完。"石凯说,"春天刚到,后头还有东西。收完了反而显得故事结束了。"
蒲熠星点了点头。他觉得这句话用在很多人身上都适用。
二月底,林蔓的书改完了第二遍。她删掉了两章她觉得"太抒情"的内容,补了一章关于林芸和沈之衡在云山检查站的工作日常。这一章的内容完全基于档案和照片还原,没有任何虚构。她写完之后自己读了一遍,觉得"对的"。
然后她开始找出版的渠道。她先问了陈琳,陈琳在县里的社会救助站有文化项目的渠道,推荐了一个小型的独立出版社。林蔓把书稿的电子版发了过去,对方回复说需要三周审稿。
"三周。"林蔓关上邮件的时候说,"三周之后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先把这书放一边。"
"之后呢?"蒲熠星问。
"之后去做点别的事。"林蔓想了想,"可能帮汤圆的画写点配文,可能去山泉镇住一阵。再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招待所的煤炉用得少了,白天窗户开了一条缝通风,外面的风已经不那么刺骨了。有人开始在院子里晒被子,花花绿绿的被面在春天的微风中轻轻鼓起来。邵明明和唐九洲从书店带回来几本关于园艺的书,在招待所后院的花坛里翻了一小块地,撒了菜籽。虽然还没发芽,但每天早晚有人去浇水。
汤圆开始画新题材。他画了一系列县城街景——卖糖葫芦的老头、巷子口的修鞋摊、早餐铺子的蒸汽、放学路上骑自行车的学生。每幅都不大,但每一幅都抓到了"县城特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味道。他把这些画拍照发给了方远老师看,方远回了四个字:"继续画。"然后隔了一天又发了一条消息:"如果想尝试油画,画室有备用的画框。"
汤圆看到"油画"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他当天下午就去了画室,方远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的油画框和一管基础颜料。汤圆挤了一管颜料在调色板上,用画刀搅了搅,然后对着窗外的天空试了一笔。
"颜色比水彩厚,"他回头对蒲熠星说,"画上去的感觉不一样。"
"什么感觉?"
"像在往布上放东西。不像是'画',像是'贴'。"
蒲熠星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汤圆握着油画笔的背影比之前挺直了一些。手腕的抖动也比以前少了——手已经记住了它该走的路。
三月的第一天,县城下了一场春雨。细细密密的雨丝从铅灰色的天空落下来,把冬天的最后一点尘埃冲进了下水道。雨停之后,招待所院子的花坛里冒出了几粒嫩绿的小芽——邵明明和唐九洲撒的菜籽开始发芽了。
蒲熠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粒绿色的芽,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味和草木初生的气息。他觉得胸口那阵温热又闪了一下,但这一次他没有多想。他只是站在春风里,让那个感觉自然地来、自然地走。
"蒲哥。"汤圆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嗯?"
"我想了想,春天到了。云山的树该长新叶子了。我想再去画一次。"
蒲熠星接过那杯茶,喝了一口。"那周末去。我陪你。"
"行。"
汤圆转身回了屋。蒲熠星端着茶继续站在院子里看那几粒绿色的芽。春雨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下来,嫩芽上的水珠被照得闪闪发亮。春天真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