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的县城日子开始有了节奏。
早上七点左右,招待所一楼厨房会飘出粥的香气——嘟嘟和邵明明负责早饭,轮流煮粥、蒸馒头、拌咸菜。吃完早饭后,大家各自散开。石凯去县文化馆打听有没有教吉他的兼职,黄子弘凡跟包子铺老板的亲戚介绍的餐馆谈了谈帮工的事,唐九洲和邵明明在本地的一家书店找到了临时整理书架的活。JY和刘小怂在招待所旁边租了一间小门面,挂了"棋牌茶室"的牌子——开业第一天只有他们三个人自己下棋,但第二天就来了几个本地老头。
蒲熠星和郭文韬一起去了县图书馆。图书馆不大,藏书也不算多,但安静宽敞。蒲熠星翻到了本地县志那一排书架,抱着几本厚册子坐在窗边翻了起来。郭文韬坐在他对面,手里翻着一本关于地质构造的科普书。两个人各看各的,偶尔抬头交换一两句。
"县志里有没有提到那个设施?"郭文韬问。
"没有直接提。但有一页写到了七十年代初有一批'外调人员'进驻山北区域,县志的措辞很含糊,只说是'工程勘察'。"蒲熠星翻到那一页给郭文韬看。纸页泛黄,行文正经,用词极简。
"档案馆的人可能知道更多。但有些事情,不会写在公开记录里。"
蒲熠星把县志合上,靠回椅背。窗外的阳光透过图书馆的玻璃窗落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他伸手碰了碰那道光——指尖温热。他想起火树说过的话:"外面的是活的。"连光都是有温度的。
下午回到招待所的时候,他看到汤圆坐在前台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水彩本子。阳光从门廊斜斜照进来,落在他手里的画面上。蒲熠星走近了看——画的是招待所对面那片老居民区的屋顶。灰瓦、红砖、晾衣绳、电线杆,都在。画面左上角留了一片天空,浅蓝色的,没有云。
"画完了?"蒲熠星蹲下来。
"还差一点。"汤圆指了指左下角的一棵树的树枝,"树枝的赭石色调淡了,应该再深一点。但颜料快用完了。"
"明天去文具店再买一支。"
汤圆点了点头,又看了画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合上。"蒲哥,你觉得画得好吗?"
蒲熠星想了想。"我觉得它像真的。像把对面那一片屋顶搬到了纸上。"
汤圆轻轻笑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红。"那还行。我还怕画出来和我想的不一样。"
"你想的是什么样的?"
"想的是——有人从窗户里看出去,看到的风景。我想画那种'有人在看'的感觉。"
蒲熠星看了看那幅画。屋顶的灰瓦画得很细,晾衣绳上还画了几件飘着的衣服,风吹起的褶皱都画出来了。画里没有画人,但每一笔都在告诉看画的人——有人在窗户后面看着这一切。
"你画出来了。"蒲熠星说。
汤圆把本子抱回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晚上吃饭的时候,石凯带回来了一个消息。文化馆说下周有一个社区演出,缺吉他伴奏,问他愿不愿意去。"还有钱拿,"他眉飞色舞地说,"不多,但够买两包新琴弦。"
"那你去吗?"黄子弘凡问。
"去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而且——"他看了看黄子弘凡,"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唱歌。"
黄子弘凡愣了一下。然后他筷子一放:"去。必须去。"
两个人击了个掌,满桌子人都笑了。
同一顿饭上,林蔓也宣布了一件事——她的书有了初稿的雏形。她已经写了两万字,写的是从"第一轮"到"第七轮"的经过。她在写的时候尽量保持克制,平铺直叙,不加渲染。但她说写着写着还是忍不住哭了两次。
"写完了给我看看。"蒲熠星说。
"等写到第四章再说。第三章还没理清楚——那一段我自己都记不太清了,可能要重新对照日记理一理。"
"需要帮忙就说。"
"会的。"
饭桌上的话题转来转去,从石凯的社区演出聊到唐九洲和邵明明书店里的旧书,从JY棋牌室的生意聊到嘟嘟最近在读的那本小说。每个人都有一两句要说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汤,冒着一串串细密的气泡。
蒲熠星坐在桌角喝着粥。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新消息要分享,但他觉得坐在这个闹哄哄的饭桌旁边就很好。每个人都活着,都在朝前走。
第二天下午,他去县图书馆还了县志,沿着主街往回走。路过一家小画廊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橱窗里挂着一幅水彩画——画的是一片秋天的白桦林,金黄色和白色的树交错排列,阳光从林间穿过来。画的技巧不算顶尖,但颜色用得大胆,充满了生命感。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了。画廊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整理画框。蒲熠星问了一句:"你们收画吗?"
"收啊。"老板抬头看了看他,"你有画要寄售?"
"我一个朋友在画水彩,画得挺好的。还没开始卖,但我先打听一下行情。"
老板笑了笑:"画好了带来给我看。价格我不保证,但如果是好画,放在这里总能卖出去。"
蒲熠星谢过她,走出了画廊。阳光铺在主街上,把他的影子拉得斜长。他想起汤圆早上坐在台阶上画屋顶的样子——专注而安静。如果那些画能挂进画廊的橱窗里,被路过的人看见……
他加快脚步走回了招待所。汤圆正在房间里调新买的赭石颜料,听到敲门声抬起头。蒲熠星站在门口,把画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寄售?"汤圆放下画笔,表情有点茫然,"我的画能卖吗?"
"不试怎么知道。你要是不愿意也没关系,先画着,等到你觉得可以了再说。"
汤圆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本子。那幅屋顶的画还没完全干透,水彩纸微微卷着边。他伸手碰了碰画的边角,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那等我再画几幅。凑够了,你陪我去看看。"
"行。"
汤圆重新拿起画笔,蘸了赭石色,在左下角的树枝上补了一笔。颜色调得比刚才深了一些,干透之后应该正好。
蒲熠星没有打扰他,轻轻带上门走了。走过走廊的时候,他看到郭文韬靠在自己房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像是在等他。
"去哪了?"
"去了图书馆,又去了趟画廊。"蒲熠星把画廊的事说了。
"汤圆同意了?"
"他说再画几幅,凑够了就去。"
郭文韬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水。隔了几秒,他说:"要不要我们自己开个画展?"
蒲熠星愣了一下。郭文韬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我是说,"郭文韬放下水杯,"我们这么多人,各有各的长处。石凯会弹琴,黄子弘凡会唱歌,汤圆会画画,林蔓会写东西。不如攒一个'活动'。在招待所的活动室,或者租一个小场地。把大家的作品摆出来,让县城的人来看看。"
蒲熠星看着他。郭文韬这个提议来得突然,但细想之下——所有人从公寓里出来之后,都在慢慢找回自己在"正常世界"里能做的东西。如果能把这些东西聚在一起展现出来,不仅是给他们一个肯定,也是一种"我在这里"的宣告。
"这个主意不错。"蒲熠星说,"我找齐思钧商量一下。"
"嗯。我明天去问问文化馆那边能不能借场地。"
郭文韬说完端着水杯回了自己房间。蒲熠星站在走廊里,看着郭文韬关上的门。然后他慢慢笑了一下。
"画展。"他小声说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然后转身朝楼下走去,去找齐思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