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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霜降

第7号公寓的剧本

十月底,山里的气温骤降。院子里的梧桐叶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叉着天。早晨起来的时候草地上覆着一层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校舍的窗户开始漏风。石凯和黄子弘凡在镇上买了几卷塑料薄膜,把教室所有窗框都糊了一层,风是挡住了,但阳光透进来的时候白蒙蒙的。邵明明和唐九洲用旧报纸搓成条,塞进了门缝底下。周峻纬在厨房多砌了一圈土坯,把灶台围起来保温。

陈琳在霜降那天带着第一批临时身份证明过来了。七十六个有部分记忆的旧版本住户全部通过审核,每人领到一张塑封卡片,上面印着照片和名字,旁边盖着县民政局的公章。她站在教室里把卡片一张一张发到每个人手上。拿到卡片的人表情各不相同——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拿着卡片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一件宝物。

张阿姨拿到卡片的时候手在抖。她看了上面的名字和照片,然后抬起头说:"这是我。这是我。"

"就是你。"陈琳拍拍她的肩膀。

剩下的十七个完全空白的住户还在走流程。陈琳说县里新出了一个补充条款,允许"完全无身份记忆人员"以"集体名义"登记,每人先领一个临时编号,等记忆恢复了再补发正式证件。她把十七张编号卡片也发了下去。汤圆接过去的时候看了一眼——编号是"S7-001"。

"为什么我是001?"他问。

"抽签抽的。"陈琳笑了一下,"你是第一个。"

汤圆把卡片揣进口袋里。他的口袋里还放着那本204的日记。卡片和日记靠在一起,一个写着现在的他,一个写着过去的他。

蒲熠星也拿到了自己的卡片。照片是前两周在镇上照相馆照的,白底蓝衫,头发有点长,表情平淡。他看到照片上的自己,恍惚了一下——他以前长这个样子吗?在公寓里住了那么久,他几乎忘了自己在外面的样子。

"像不像你?"郭文韬站在他旁边,也拿着自己的卡片。

"像。"蒲熠星把卡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没有信息,"但这个卡片上的我,是走出公寓之后的那个我。第三版的我。前两版没有照片。"

"那这张照片就很重要了。"郭文韬说,"因为它是唯一的一个。"

蒲熠星把卡片收进口袋里,和那张热巧克力粉的铁罐放在一起。两个物件挤在口袋底部,互相靠着。

晚上,校舍里开了一场小小的庆祝会。石凯弹了几首新曲子——最近他自己在写歌,写的是秋天、霜降、白茫茫的早晨。调子淡淡的,但每个音符都清清楚楚。黄子弘凡在旁边和声,两个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

林蔓坐在角落,膝盖上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她从镇上买了这本本子,封面上用铅笔画了一个圆形的弧线——和204日记封面上的猫头涂鸦一模一样。她还没开始写,但她说她想好了:她要写一本关于"地下迷宫"的书。不是恐怖故事,是"后来的人走出来之后,回头看那段路"的书。

"你会把我们都写进去?"嘟嘟问。

"会。"林蔓说,"但名字我会换。不然你们以后被人认出来,走在街上要被围观。"

"那你把我写帅一点。"石凯从吉他上抬起头。

"我把你写成一个弹吉他的诗人。"

"这还差不多。"

笑声在教室里飘了一阵。蒲熠星靠着窗台站着,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张硬硬的卡片。他环顾了一圈教室——一百多个人挤在煤油灯的光晕里,热粥的热气从厨房那边飘过来,混着煤油的味道和泥土的气味。有人靠在墙上闭着眼听歌,有人趴在小桌上用笔画画,有人在角落里小声聊天。

他忽然意识到,从公寓出来到现在,不过一个多月。但在他心里,这段时间比在公寓里待的每一天都要长。外面的时间走得慢。每一分钟都实实在在。

"你在想什么?"郭文韬走到他身边。

"在想时间。"蒲熠星说,"在公寓里时间过得特别快。一睁眼一个任务,再一睁眼下一个任务。但出来之后,每一天都过得很慢。慢到我能记住每一顿饭的味道。"

"那是因为在公寓里,你一直都在应付。应付完了就忘了。"

"现在呢?"

"现在是在生活。生活会让人记住。"

蒲熠星看着窗外的月光。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白蒙蒙的哈气,月亮的轮廓晕成一个暖黄色的光团。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玻璃上画了一道弧线——和汤圆画的猫头弧线差不多的弧度。

"明天我们去镇上周老爷子的茶棚坐坐吧,"他说,"听他说说沈之衡的事。多了解一点那个人的故事。"

"行。"

第二天下午,蒲熠星和郭文韬、火树、齐思钧四个人去了茶棚。周老爷子一见他们就笑:"又来问工程师的事?"

"想多听听。"蒲熠星在他旁边坐下,要了一杯高碎——沈之衡当年喝的那种。茶汤金黄透亮,入口微涩,但回甘很浓。

周老爷子回忆了半天。他说沈之衡每次都坐在靠河的那个位置,背对着门口。他沉默寡言,偶尔会跟老爷子聊两句,说的都是山里的天气、树林的颜色、河水的涨落。他不提自己在做什么工作,但老爷子说他手里的本子总是画着一些"像地图又不是地图"的东西。

"有一次他喝到一半,忽然笑了一下。"周老爷子拿茶壶给蒲熠星续了一杯,"我问他笑什么,他说'这个茶的味道,和我在里面喝的不一样。外面的是活的,里面的是死的。'我问里面是哪里面,他不说了。"

"后来呢?"

"后来他隔了两个月没来。再来的时候瘦了一圈,脸色发白。他喝完那杯茶,把信封留给我,然后走出茶棚,往山里走了。我再也没见过他。"

茶棚里安静了一会儿。河水流过桥洞的声音轻轻响着,风吹过布棚的边角扑棱扑棱的。

蒲熠星把杯里的茶喝完。茶汤是温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胸口。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谢谢周叔。我们改天再来。"

"随时来。"老爷子挥了挥手。

回校舍的路上,几个人并肩走在主街上。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路边有人晒了一排白萝卜,萝卜切成薄片在竹筛上铺开,阳光照透薄片的时候,萝卜片像半透明的玉片一样晶莹。

"沈之衡那句话说得对,"火树走着走着忽然开口,"里面的是死的,外面的是活的。我们在公寓里喝的水、吃的食物、呼吸的空气,都是'标准化'的。没有味道。出来之后连河水都有不同的味道——山泉镇这边的水偏甜,下游的就偏涩。"

"那你以后是不是还要走遍全国去喝不同的水?"齐思钧笑着问。

"可以考虑。"火树推了推眼镜,"反正现在有身份了。"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街面上荡开,惊飞了电线杆上停着的一只麻雀。

那天傍晚回到校舍,蒲熠星在走廊的图纸前面停了一会儿。沈之衡留下的卡片他还贴身放着,那句话他已经背下来了——"能走出迷宫的人,不需要答案。你本身就是答案。"

他在想,如果沈之衡当年走进了那个设施之后再也没有出来,那他最后在里面度过的时间,是什么样的?他看到系统逻辑错乱,看到自己加装的"出口机制"被触发,看到一批又一批的住客走进来又消失。他是不是也在某个角落里留下了自己的日记?是不是也在某个墙面上写下了什么?

这些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了。但蒲熠星觉得,沈之衡在决定走进设施之前,坐在河边的茶棚里喝完那杯高碎的时候,应该已经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他选择了把答案留在外面——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写在后来者的身上。

"你本身就是答案。"

蒲熠星摸了摸口袋里的卡片,然后转身走进了教室。里面暖烘烘的,粥的香气和笑声混在一起,弥漫在煤油灯的灯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