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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两份图纸

第7号公寓的剧本

赵明远再来的时候是十月中旬。他不仅自己来了,还带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三张泛黄的工程图纸。

图纸被摊开在大教室的讲台上,火树俯身凑上去看,鼻尖几乎要贴到纸面。何运晨搬了两把椅子压住图纸的边角防止卷起来,周峻纬从侧面打了一盏台灯补光。

图纸上的线条是手绘的,蓝晒法印出来的,边缘微微泛白。最上面一张写着"山北地下工程·平面布局草案(1964年)"。结构图和蒲熠星在公寓里走过的地方很像——一条主通道连着若干分支,分支尽头是标注了编号的方形房间。

"你看这里,"赵明远指着图纸中央的一个大圈,"这个标注着'中枢厅'的位置,和你们说的'控制台房间'吻合吗?"

火树推了推眼镜,沿着图纸上的尺寸比例估算了一下。"大小吻合。位置也吻合——图纸上它在地下第三层,我们从公寓下去的时候,走的那条向下的通道也确实通往更深处。"

"所以这个工程是六十年代建的?"蒲熠星问。

"不完全是。"赵明远摇头,"图纸是六十年代的,但我查过施工记录——这个工程没有完全竣工。中途停工了。到七十年代又被重启过一次,但重启的施工记录不全,很多细节都是空白的。"

他把第二张图纸抽出来铺在上面。这张更小,像是某一份施工手册的复印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标注和说明文字。其中有一段被赵明远用红笔圈了出来:

"地下空间采用模块化隔断系统。隔断墙可通过中央控制台调节位置,形成不同布局。该系统在设计上允许'循环模式'运行——即空间布局可在预设时间点自动重置。"

"模块化隔断系统。"火树把那段话读了三遍,"这就是'走廊会移动'的技术原理。墙壁本身是活动的,可以重新排列组合。控制系统设在中枢厅——也就是控制台房间。"

"那重置呢?"蒲熠星问,"'循环模式'——为什么会有重置?"

赵明远抽出第三张图纸。这张和前面两张都不一样——它不是工程图纸,而是一份手写的备忘录。纸张边缘有烧过的痕迹,字迹是深蓝色的墨水,有些地方被水渍泡糊了。

"备忘录(1973年)——关于'第七号设施'运行逻辑的补充说明。"

"本设施的设计初衷并非长期居住。但在改造过程中,中央控制系统出现了不可逆的逻辑错误——'循环模式'被设为主要运行模式,无法手动关闭。入住人员将在每次循环结束后失去短期记忆。该错误已被确认不可修复。"

赵明远把备忘录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也就是说——整个公寓的重置机制,是一个技术故障。设计者没想过它会变成一座走不出去的迷宫。系统自己把自己锁死了。"

教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林蔓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清清淡淡的:"那我被困了七轮,是因为六十年前的一个技术错误?"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林蔓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着墙,浅灰色的眼睛看着讲台上的图纸。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刚刚听了一个不太相关的故事。

"算是吧。"赵明远说。

林蔓轻轻笑了一下。"挺好的。比我以前想的简单。我之前一直以为那地方是有人故意设计的,为了实验什么东西。如果是技术错误……那至少没有'人'在背后故意折磨我们。"

"但是系统有一个自我修正机制,"火树指着备忘录下面的一行小字,"你们看这里——'当入住人员群体达到22人且引发中枢系统响应时,系统将询问最终问题。答对则出口永久开启,答错则全面重置。'这个机制是后来加上的。不是原始设计,是某个后来者加进去的。"

"后来者是谁?"

备忘录上没有署名。但赵明远翻了翻档案袋,从最底下抽出了一页单独的纸。纸上打印着一个人的名字和照片——黑白照片,一个中年男人,戴眼镜,头发向后梳,表情严肃。照片下方有一行介绍文字:

"沈之衡(1937-1984),建筑工程师。1972年至1975年期间负责'第七号设施'改造工程。设施关闭后失联。"

"沈之衡。他修改了系统逻辑,加了那道'最终问题'。"赵明远说,"他可能想给后人留一条出来的路。"

蒲熠星看着那张黑白照片上的人脸。戴眼镜,表情严肃,目光直视镜头。这个人在四十多年前走进了一个封闭的地下设施,改了它的核心系统,然后消失在历史里。

"他可能还在里面,"蒲熠星说,"像林蔓一样,困在某个版本里,出不来了。"

"有这个可能。"赵明远说,"但他的记录到1975年之后就断了。县档案馆只有这些。没有后续。"

图纸被重新收进了档案袋。赵明远说他会把这些资料的复印件留给校舍一份,原件他要带回县里归档。临走前,他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校舍灰砖墙上爬满的藤蔓。

"这个地方以前是不是也是个学校?"他问。

"是的。镇上的老小学,后来搬了新校址就荒了。"

赵明远点了点头。"挺好的。房子和人一样,荒了之后有人住进来,就又活了。"

他走了之后,火树把三张图纸的复印件贴在了走廊的墙上。每天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看——那些蓝白色的线条和手写的墨水字,像是在告诉他们:"你们走过的那些路,是有来处的。"

当天晚上,蒲熠星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手里捏着那张备忘录的复印件。他反复看了那两行字——"该错误已被确认不可修复""加装了最终问题机制"。沈之衡。一个四十多年前的建筑工程师,他没有办法关掉系统,但他想了一个办法让人从系统里走出来。他改了一句代码,加了一道问题,然后自己走进了那座地下迷宫,再也没有回来。

"沈之衡可能在外面留有别的记录,"火树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在旁边坐下,"如果还有第四张图纸,上面可能写着那道'最终问题'的答案。他不可能不留后手。"

"你觉得他把答案放在了哪里?"

"我猜在镇上。"火树喝了一口茶,"他进设施之前,应该经过山泉镇。那时候这里就有镇子了。他有可能把某样东西留在了镇上的某个地方。"

"但镇子就这么大,几十年过去了很多东西都变了。"

"所以要用排除法。"火树放下茶杯,"明天开始,我们把镇上所有老建筑走一遍。旅馆、粮站、邮局、供销社——只要1975年以前就存在的建筑,都找一遍。"

蒲熠星想了想,点头。"行。明天开始。"

第二天早上,蒲熠星、火树、何运晨和周峻纬四个人出发去镇子上。山泉镇的主街全长不到一公里,两旁的建筑大多是八十年代以后建的。但镇子东头有一栋灰白色的两层小楼,墙皮剥落,门锁是锈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当地人说那是以前的"山泉镇邮政代办所",八十年代撤销了,一直空着没人管。

火树蹲在邮政代办所门口,仔细观察门板上的锁。锁是很老式的铜锁,锈迹斑斑,但锁孔周围有一圈被摩擦过的痕迹——最近有人开过它。

"有人进去过。"他说。

"能打开吗?"

火树从口袋里掏出JY之前用过的那根铁丝——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收来了。他蹲下来捣鼓了两分钟,锁芯里传来一声脆响。铜锁开了。

四个人推门进去。里面全是灰。柜台、木架子、地上堆着的旧信件和包裹。阳光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灰尘在光柱中翻滚。何运晨找到了一摞旧邮件,按年份分类整理。他翻到1973年的那一沓时,手指停了一下。

"有封信,"他说,"收件人是'沈之衡',寄件地址写的'山北工程指挥部'。这封信没有拆封。一直搁在这里没送出去。"

蒲熠星接过信。信封是牛皮纸的,泛黄发脆,但完好无损。他小心地拆开封口——里面有一张薄薄的信纸,打字机打的,正文很短:

"沈工:如您所见,系统逻辑错误不可逆转。我尊重您的决定——加装'出口机制'。但请您务必留下纸质备份。如果后人走到中枢厅却答不上问题,所有努力都将归零。请把答案留在您认为安全的地方。祝您顺利。——指挥部留"

信纸背面空白。没有答案。

"指挥部让他留答案,但他没留在这封信里。"蒲熠星把信纸放回信封,"但他肯定留了。只是不在邮政代办所。"

"可能在别处。"火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沈之衡在进设施之前,一定在镇上待过一段时间。他会选择一个他信任的地方存放那个答案。"

四个人走出邮政代办所,站在街边。十月的阳光暖洋洋的,主街上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铛叮叮响。镇子小得一眼望得到头,但每一栋老房子里都可能藏着一个答案。

"分头找,"蒲熠星说,"按建筑年代排查。1975年以前的老房子,挨个问本地人知不知道以前住过什么人。"

他们花了一天半的时间,把山泉镇所有1975年以前的老建筑翻了个遍。粮站改成了超市,老供销社变成了麻将馆,镇公所翻新过三次早就换了面貌。只剩镇子西边靠河的一间小茶棚——木头搭的,门板都歪了,但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茶牌子,牌子上写着"山泉茶馆"四个手写字。

茶棚的老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姓周。他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晒太阳,看到有人过来就问:"喝茶?"

蒲熠星在他旁边蹲下来,问了声好,然后把沈之衡的名字提了提。周老爷子眯着眼想了半天,忽然"哦"了一声。

"你说那个戴眼镜的工程师啊。七十年代初,他隔三差五来我这儿喝茶。每次都要一杯高碎,坐一下午,拿个本子写写画画。"

"他有留过什么东西在你这儿吗?"

周老爷子摸了摸下巴:"他走之前最后一次来,留了一个信封,说'如果将来有人找我,就把这个给他们'。我那时候年轻,帮他收着了。"

他起身走进茶棚里面,在柜台底下翻了半天,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灰扑扑的,但封口贴着一张胶带,胶带底下隐约可见一行小字:

"给后来者。答案在——"

蒲熠星把信封接过来,手微微用力。他撕开胶带,取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薄薄的卡片,卡片上只写了一句话:

"能走出迷宫的人,不需要答案。你本身就是答案。"

没有别的了。

蒲熠星站在茶棚门口,把那张卡片看了两遍。秋天的阳光从头顶的布棚缝隙里照下来,落在卡片的纸面上,泛着一层微光。他忽然觉得胸口那粒温热的东西又跳了一下。

他收好卡片,谢过周老爷子,转身走回了校舍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