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第一周,山泉镇下了三天的连绵秋雨。校舍屋顶有几处漏了水,邵明明和唐九洲端着盆子放在漏水的位置接水,每隔一小时倒一次。教室里的空气潮乎乎的,晾在走廊里的衣服三天没干。但雨停的那天傍晚,西边的天空烧起了一片极亮的晚霞,橙红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涌出来,把整座灰砖校舍染成了暖金色。
所有人都跑到院子里看晚霞。张阿姨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仰着头,眼眶有点湿。她说她记起来了——小时候她家在农村,每到秋天就有这样的晚霞。她坐在门槛上等妈妈从田里回来,霞光照在妈妈的草帽上,帽檐边沿一圈金边。
"那后来呢?"嘟嘟蹲在她脚边问。
"后来我长大了,去了城里,就很少看到这么大的天空了。"张阿姨擦了擦眼角,"没想到老了又看到了。"
晚霞渐渐暗下去,暮色从东边漫上来。院子里的人慢慢散了。蒲熠星站在围墙边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正打算回教室,忽然看到操场入口的矮墙外面有个人影。
天快黑了,看不清脸。但那人站在那里,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像在等人出来。
蒲熠星放下水杯,绕过院墙往操场那边走了几步。那人影动了动,从矮墙后面走了出来。是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背着黑色双肩包。他站在操场边缘,借着最后的天光打量了一下校舍。
"你找人?"蒲熠星问。
"你是……住在这里的?"那人语气客气,带着一点试探,"我听说这边有一批从山里出来的人,正好路过,想了解一下情况。"
"你是记者?"
"不是不是。"那人连忙摆手,"我是县里档案馆的。姓赵,赵明远。我们馆里有些旧资料,关于那片山里的地下设施的。看到你们的报道之后,我想过来核对一些信息。"
蒲熠星看了他两秒。"什么报道?"
"镇上的小报,"赵明远从背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递了过来,"就一个豆腐块,说山泉镇来了群从山里出来的幸存者。我看到了之后觉得时间点有点巧,就来问问。"
蒲熠星接过报纸。确实只是一小块报道,不到两百字,措辞中立,说"有约百名人员从山区脱困,目前暂居于山泉镇旧校舍"。没有提细节,也没有提公寓。
他折好报纸还给赵明远。"你核对什么信息?"
"县档案馆有几份六十年代的工程图纸,"赵明远压低了一点声音,"标注的是'废弃人防工程'。但图纸上的结构——我曾经对比过之前失踪人员的描述,和他们说的'移动走廊''可变房间'对得上。我一直觉得那不是一个普通的人防工程。"
蒲熠星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没显出来。"你想进校舍看看?"
"如果不打扰的话。"
蒲熠星想了想。陈琳之前说过,他们的身份证明需要一个"可信来源"来背书。如果县档案馆的人能佐证"地下设施"的存在,那对于身份申请来说反而是好事。他侧身让开了路:"进来吧。但别问太细,很多人记性不太好。"
赵明远跟着他走进了校舍。一楼大教室里的煤油灯已经点上了,暖黄的光照着一屋子正在吃晚饭的人。有粥、有馒头、有咸菜、还有一盆今天下午林蔓从山上采回来的野蘑菇炖的汤。热气腾腾,香味飘满了整个空间。
赵明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有人抬头好奇地看了看他,有人低头专心喝粥,有人在小声聊天。这些人的穿着五花八门,从公寓里带出来的灰衣服、从镇上买来的旧外套、自己缝补过的毛衣,混在一起,拼凑出一种"正在重建生活"的气息。
他默默地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这些人,大部分都失忆了?"
"是。不同程度的。有的人记得多一些,有的人完全空白。"
"那他们怎么——"赵明远指了指一屋子人,"怎么这么……平静?"
蒲熠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他看到石凯在帮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盛粥,看到何运晨在教一个年轻人写自己的名字,看到黄子弘凡和嘟嘟在比赛谁剥蒜剥得快。教室里的声音不吵不闹,像一锅文火慢炖的汤,所有食材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舒展着。
"可能是太累了,"蒲熠星说,"在里面的时候,每天都在应对新的变化。出来了反而没什么需要应对的了。"
赵明远在教室里待了一个小时。他挨个和几个旧版本的住户聊了聊,态度温和,不追问细节,更多时候在听。他听到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说她"记得自己以前住在一条河边",听到一个年轻小伙子说他"醒来的时候手里握着一块石头",听到一个老人说他"记不清自己有没有孩子"。
九点半的时候,赵明远起身告辞。他在门口停了一步,转身对蒲熠星说:"今天没有白来。你们说的那些'移动走廊',我在图纸上见过类似的标注。等我回去查证一下,如果对得上,我愿意写一份证明文件。对你们的身份申请会有帮助。"
蒲熠星送他到操场入口。秋夜的空气又凉又清,星星密密麻麻地缀在天上。赵明远走了一段路,又回头喊了一句:"我下周再来!"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
蒲熠星站在操场边上,看那个身影渐渐走远,消失在镇子主街的灯光尽头。他转身回校舍的时候,发现郭文韬站在院门口等他。
"聊完了?"
"聊完了。他说他可以帮忙出证明。"
"那挺好的。"郭文韬和他并肩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说:"今天下午我翻了一下那本地图册,发现你说的那个省会城市,从山泉镇坐客车到县城,再转火车,大概七个小时能到。"
"你算过了?"
"嗯。"郭文韬的声音很平稳,"如果身份证明办下来之后我们想去看看,路上需要什么我心里有数。"
蒲熠星转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郭文韬的侧脸轮廓很清晰,表情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但蒲熠星注意到他说"我们"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是早就想好了。
"那到时候一起。"蒲熠星说。
"行。"
两个人走回教室。灯火通明,一百多人的晚饭已经收了,碗筷洗好摞在厨房的案板上。张阿姨在黑板上写了一行新的粉笔字——"今天外面有人来看我们了"。下面有人用另一支粉笔加了一句:"他说我们很平静。"
蒲熠星看到那行字的时候,脚步缓了一缓。平静。他想起赵明远用的那个词。从公寓出来到现在,他们确实一直在"平静"——没有人大哭大闹,没有人说要回去,没有人整天唉声叹气。但这种平静不是麻木,而是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下来之后的那种静。安静底下是有力的。
他走到自己的铺位,躺下来。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月光里若隐若现。他闭了一会儿眼,然后又睁开。教室里有人在轻轻哼歌——是石凯那首《秋天的风》的调子,哼的人声音很轻,像是在梦里哼的。蒲熠星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重新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