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泉镇安顿下来的第一个周末,石凯从镇上的废品回收站淘回了一把旧吉他。
琴颈有一道裂纹,琴弦锈了两根,面板上有一块被水泡过的深色痕迹。但石凯抱着它坐在校舍后院的台阶上捣鼓了一整个下午,换了两根弦,拧紧了琴头的旋钮,又用砂纸打磨了琴枕上的毛刺。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拨了一下六弦。
声音是哑的,但能听出音准。
"修好了?"黄子弘凡蹲在他旁边探头看。
"凑合能用。"石凯调了调三弦,又拨了一个和弦。这次声音清亮了些,琴箱的共鸣嗡嗡地荡开,在后院的梧桐树和老墙之间来回撞了几圈。
唐九洲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弹一个!"
邵明明跟着探出头:"弹一个弹一个!"
石凯抬头看了看,咧嘴笑了。他把吉他架在膝盖上,手指在琴颈上摸索了几下。他记起来的曲子和记忆一样是碎片——几个和弦的走向,一段副歌的轮廓,但完整的旋律怎么也想不起来。但他没有纠结,直接用那几段碎片拼成了一首歌。
旋律简单,节奏轻快,像流水一样淌出来。他一边弹一边轻声哼着调,哼到副歌部分的时候,黄子弘凡在旁边跟着和了一句。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在傍晚的暮色里飘出去很远。
后院里的人越聚越多。何运晨端着一碗洗好的野果子从厨房出来,靠在门框上听。周峻纬在台阶上坐下来,闭着眼跟着拍子轻轻敲膝盖。张阿姨搬了把椅子坐在桐树下,手里缝着一件旧外套的袖口,针线随着石凯的节奏一起一落。林蔓站在院子角落的阴影里,浅灰色的眼睛落在吉他上,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蒲熠星从楼里走出来的时候,石凯正好弹到第三遍副歌。他靠在门框边没出声,安静地听完了整首。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来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叫好声。
"还有吗?"嘟嘟问。
"没了,"石凯把吉他放在膝盖上,"只记得这么一段。剩下的全忘了。"
"那明天你再试试,"黄子弘凡说,"说不定脑袋里又蹦出来新的。"
那天晚上,破吉他成了校舍里最受欢迎的物件。有人抱着它坐着发呆,有人试着拨了几个音,有人让石凯再弹一遍——石凯弹了三遍,每一次都比上一次顺滑一点点,像是那些被遗忘的肌肉记忆正在通过重复练习重新找回来。
蒲熠星在所有人都去睡了之后,一个人坐在后院台阶上。夜空晴朗,星星又多又亮。他手里攥着那个空了大半的铁罐——热巧克力粉已经吃完了,罐子他舍不得扔,揣在口袋里当纪念品。他拧开盖子又合上,来回了几次。
"睡不着?"
郭文韬从院子另一头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再说话。远处的镇子方向传来几声狗叫,近处的草丛里有虫子在鸣。
"我在想一件事,"蒲熠星隔了一会儿说,"如果公寓的机制停了,那我们这些'版本'还存不存在?我是说——我是第三版。前两版都"死"了。但公寓停了之后,前两版会复活吗?"
"林蔓说过,所有存档的人都会释放。"
"那'存档'是指完整的人,还是只是数据?"蒲熠星把铁罐放回口袋里,转头看着郭文韬,"比如说我——第三版。我的第一版死在十七天。第二版也消失过。那我现在这个身体里的意识,是第三版的,还是把前三版全合并了?"
郭文韬沉默了片刻,说:"你有前两版的记忆吗?"
"没有。"
"那你就是第三版。前两版可能只是……数据。记录。但不再以人的形式存在了。"
蒲熠星仰头看天。他觉得自己应该庆幸——庆幸自己是第三版,庆幸自己从公寓里走了出来。但他又忍不住想那个瘦削的"第二版"的面孔。那张脸在走廊里对他说"别当第三个"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恐惧——是一种"你替我活下去"的托付。
"那汤圆呢?"蒲熠星问,"他可能是写日记的人的后代,或者同一个人——但他完全不记得了。他现在是全新的汤圆,还是原来的那个人换了新版本?"
"你现在是哲学家了。"郭文韬转头看了他一眼。
蒲熠星笑了一下:"不是哲学家,是脑子里乱。"
"那就别想了。明天火树说要去镇上办登记,你一起去。"
"行。"
第二天一早,蒲熠星和火树、何运晨一起去了镇上的居委会。接待他们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干部,姓刘,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了他们递上的"人员情况说明"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们说的一百多个人,全部失忆了?"刘干部问。
"不完全失忆,"何运晨解释,"但确实大部分人的记忆是碎片化的。我们正在帮他们恢复,也在登记每个人的身份信息。目前七十六人有部分记忆,十七人完全空白。"
"那你们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我们遇到了山体滑坡,躲进了一个废弃的地下设施。在里面被困了一段时间,出来之后彼此认识了。"何运晨把事先商量好的说法平稳地讲了出来,"设施里有各种旧物资,我们靠着那些撑过来的。"
刘干部推了推眼镜。她看了看火树递上的登记表,又看了看何运晨那张诚恳的脸,最终叹了一声气:"这种情况,以前也有过。山里确实有些废弃的防空洞,偶尔会有人进去出不来。你们能活着出来就是好事。"
她拿出一沓表格:"先填这些。每个人的基本信息、体貌特征、能记起来的任何线索。我帮你们往上递交申请,但流程要两个月——这期间你们住在旧校舍我们不会干涉,但注意安全。"
"谢谢。"蒲熠星说。
走出居委会的时候,阳光正好。镇子不大,主街上的人不多,包子铺的蒸汽还在一缕一缕地往天上飘。三个人沿着街边往回走,经过一家小书店,蒲熠星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橱窗里摆着一本旧地图册,封面的边角已经卷了。他推门进去,花了两块钱把地图册买了下来。
回到校舍后,他把地图册摊开在教室的讲台上。山泉镇的位置在地图册上只是一个极小的圆点,标注着"人口约四百人"。周围是大片的绿色——山岭和森林。向西大约八十公里是最近的一个县城。向东五十公里是另一条公路的交叉口。整个区域像是被群山环抱的一小片洼地。
"如果我们想离开这里去更大的城市,"蒲熠星对着地图说,"得沿着这条公路向东走五十公里,然后转国道。坐客车大概两个小时到县城。"
"你打算走?"石凯端着水杯走过来问。
"不一定现在。先把身份证明办下来,然后把所有人都安顿好。之后想走的可以走,想留的可以留。"
"我暂时不走。"石凯说,"这儿挺好的。后院大,能弹琴。"
"我也不走。"黄子弘凡举手,"包子铺的老板说了,我可以去他店里帮忙,管三餐。"
"我也不走。"嘟嘟坐在窗台上晃着腿,"我帮张阿姨一起整理资料呢,还没整理完。"
此起彼伏的"我也不走"在大教室里响了一轮。蒲熠星听着这些声音,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他知道这些人嘴上说着不走,但心里都知道,他们总有一天会散开来各自去往不同的方向。那是好事。那意味着每个人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一条路。
下午的时候,汤圆一个人坐在二楼的空教室里,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响。他面前放着那本204的日记,翻开到了中间某页。
蒲熠星上楼的时候看到了他。汤圆坐在窗边,背挺得很直,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日记的空白页上轻轻地画着什么。蒲熠星走近一看,他在画一只猫。
猫很小,圆圆的脑袋,两个三角耳朵,一条卷成圈儿的尾巴。铅笔线条很轻,但准确——弧线流畅,收尾处带了一个小小的钩。
"你想起来了?"蒲熠星问。
汤圆没有抬头,铅笔继续动着。又画了几笔之后,他才开口:"没想起来。但我画的时候,手自己在动。它知道怎么画猫。"
他画完了,把铅笔放下。纸上那只猫趴在角落里,歪着脑袋,像是在看着画纸外面的人。汤圆盯着自己的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翻到日记的第一页,把猫的图案和封面右下角那个铅笔涂鸦对比了一下。
"是一个人的手,"他说,"弧线的角度一样,收尾的钩一样。就是我画的。但我什么时候画的?我不记得了。"
"可能是你上上上轮画的。画完了忘了,但手记住了。"
汤圆把日记合上,抱在怀里。"那我的手还记住了什么?"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手心有茧,握笔的地方磨得发白。他试着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弧线——还是那样,流畅的、自然的。
"再等等,"蒲熠星说,"手都记住了,脑子迟早会跟上。"
汤圆点了点头,把日记放回桌子上。两个人并排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窗外的天空。下午的云团很厚,一朵接着一朵往东边飘。风穿过窗框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和公寓里通风管道的声音像,又不完全像——因为没有那种封闭空间里的闷。
"蒲哥,"汤圆忽然说,"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呢?"
"那你就永远叫汤圆。也挺好的。"
汤圆想了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带着一点儿释然。
傍晚的时候,校舍里举行了一场"晚会"。其实就是大家把各人拿手的东西凑在一起——石凯弹吉他,黄子弘凡唱歌,嘟嘟和唐九洲编了一段临时的小短剧演给大家看,张阿姨在黑板上写了"欢迎回家"四个粉笔字。
煤油灯和蜡烛把一楼大教室照得通亮。一百多个人挤在一起,有人坐在地上,有人靠在墙上,有人趴在窗台上。歌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在灰砖老墙之间来回回荡。
蒲熠星坐在人群最外面,靠着走廊的门框。他看着教室里那些被烛光映亮的笑脸,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他们这些人,之前在公寓里的时候,有没有这样一起笑过?
他想不出来。公寓里的记忆几乎全是任务、探索、紧张和恐惧。他们一起笑过,但很少,而且笑完之后总觉得下一秒就会被新的任务打断。但在校舍里不一样。这里没有下一个任务,没有倒计时。只有今晚的歌声和明天早上的一锅粥。
石凯弹完最后一首歌,教室里响起了掌声。然后有人提议一起唱一首所有人都会的——但一百多个人各自记忆混乱,没有一首歌是所有人都会的。最后黄子弘凡站起来说:"那我新编一个,大家跟着和就行。"
他张口唱了一段旋律,简单得像童谣。先是嘟嘟跟着和,然后是邵明明,然后是林蔓,然后所有人都在跟着哼哼。一百多个声音在同一个调子上绕来绕去,没有人唱在准确的音上,但混在一起反而生出了一种奇怪的和谐。
蒲熠星靠在门框上,跟着哼了两句。他哼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声音混进了那个大合唱里——那么多的声音叠在一起,他自己的那一点几乎听不见。但他觉得踏实。像一片叶子落进了树林里。
晚会散了之后,大家陆陆续续去睡了。蒲熠星留到最后,把教室里的蜡烛一盏一盏吹熄。最后一盏吹灭的时候,教室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几秒之后,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银色的光。
他站在月光里,看了一眼那面黑板——张阿姨写的"欢迎回家"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白。
家。他把这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然后笑了笑,转身回了自己的铺位。二楼的地板上铺了厚厚一层旧棉被,他躺下去的时候听到身边有人在轻轻打鼾。他把卫衣裹紧,闭上眼。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粥,新的太阳,新的记忆碎片从谁的脑海里浮上来。日子就这样安静而缓慢地往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