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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身份与碎片

第7号公寓的剧本

第二周开始的时候,火树的电脑里已经录入了七十八个人的基础信息。速度比预想中快——每天都有新的记忆碎片浮出来,有的人记起了生日,有的人记起了家乡的地名,有的人记起了自己曾经做过什么工作。

但"完全空白"的十七个人依然没有任何进展。他们的脑袋像被彻底擦过的白板,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蒲熠星专门找了一个下午,把这十七个人叫到二楼的小办公室里,一个一个地聊。

第一个是个中年男人,瘦高个,穿着从公寓带出来的灰色长袖衫。他面对蒲熠星的时候局促不安,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

"你记得什么?"蒲熠星问。

"什么都没有。"他的声音很轻,"但我的左手臂上有一个胎记。椭圆形的。我每次看到它,都觉得它不该在我手上。"

蒲熠星看了看他的手臂。确实有一个胎记,深褐色,椭圆,在左手腕内侧。他记下了这个特征,又问了几个问题——有没有特别喜欢的气味?有没有梦里反复出现的场景?有没有身体某个部位比别的部位更灵活?

中年男人想了想,说:"我右手比左手有力气。但我不记得我干过什么费力气的事。"

蒲熠星把这些记录在本子上。后面还有十六个人要聊。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每个人的微小特征和残存的"身体记忆"全部写了下来。傍晚的时候,他把本子交给何运晨整理。

"这十七个人可能比其他人重置的次数更多,"何运晨翻了翻记录,"最少的也可能经历了十轮以上。他们的记忆被磨损到了深层。可能永远不会完全恢复。"

"那就用他们的身体特征来辨认身份。"蒲熠星说,"胎记、疤痕、惯用手、步态。这些改不了。等全国的人口数据库能查到的时候,这些特征可以帮他们找到原来的身份。"

"好。"

三天后,事情有了转机。一个完全空白的年轻女孩在午睡醒来之后忽然哭了起来,她哭着说"我想起来了",然后断断续续地讲出了一个名字、一个地名和一段模糊的童年片段。那之后,像是水坝开了一个口子,她的记忆开始以更快的速度回流。到傍晚的时候,她已经能说出自己曾经在哪个城市读大学了。

"你的记忆回来了,"蒲熠星坐在她旁边,把一杯温水递给她,"慢慢来。不急。"

女孩接过水杯,手还在抖,但眼神里有光。

同样的现象在那十七个人中陆续出现。像是一场迟到的春雨,记忆一点一点渗出来,滋润干涸的土地。到了第三周的时候,十七个人里已经有十一个记起了自己的名字。剩下的六个虽然还是空白,但偶尔会说出一些只有"自己"才会知道的事——"我讨厌香菜""我最喜欢下雨天""我睡觉的时候要侧右边"。

这些碎片被一条一条地记录下来,贴在校舍走廊的墙上。每天路过的人会看一看,偶尔有人会停下脚步说"这个好像我",然后被领到登记处核实信息。

汤圆依然没有恢复任何记忆。他每天早上醒来都是同一个人——知道自己叫汤圆,知道自己住过204,知道自己写过一本日记。但除此之外,关于自己原本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进入公寓,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不再着急了。他开始跟着石凯学吉他,手指很快就适应了琴弦的硬度。他弹得不算好,但节奏感出奇地准——火树说这是"肌肉记忆残留"。他还在后院的墙根下种了一排什么植物,种子是从镇上的种子店买的,标签上写着"薄荷"。他每天浇水,薄荷发了芽,嫩绿的两片小叶顶着土钻出来,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

蒲熠星看着那片薄荷芽,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走到汤圆旁边蹲下来,指着薄荷问:"你还记得这个?"

"不记得。但我想种。看到种子的那个瞬间就觉得'得种'。"

蒲熠星点了点头。他没有说破——204日记里有一页写到"我小时候在院子里种过薄荷,后来搬家了,没再种过"。那是汤圆的前几轮记下来的事情。而现在,那些被遗忘的记忆正在通过本能的方式重新浮现出来。

周六的下午,镇上的刘干部来校舍查看情况。她带了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第一批"身份恢复申请"的回执。七十六个有部分记忆的人已经完成了初步审核,只要再等几周,就能拿到临时身份证明。

"另外还有件事,"刘干部从包里抽出一封信,递给了齐思钧,"这是县里转过来的。有人写了封信,说看到山泉镇这边有一群无家可归的人,想了解情况。"

齐思钧接过信。信封上贴着邮票,邮戳是邻县的,发信人的名字写的是"陈琳"。他拆开信看了几行,表情微微变化。

"上面写了什么?"蒲熠星凑过来。

齐思钧把信纸翻过来给他看。信上字迹娟秀,行文客气:

"我听说山泉镇来了一群没有身份的人。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想过来了解一下。我在县里的社会救助站工作,也许能帮上忙。发这封信是希望先得到你们的同意。如果方便,请回复我的电话。"

信纸下方留了一个手机号码。

"社会救助站的人,"何运晨看了一遍,"专业的。如果她愿意帮我们走流程,身份证明可能会办得更快。"

"但也有风险,"周峻纬站在旁边,声音不高不低,"她来了之后发现我们一百多个人来历不明,万一上报给更上面的部门,情况就复杂了。"

"我们确实来历不明。"郭文韬说,"瞒不住。还不如主动坦白一部分真相。"

蒲熠星想了想。他握着那封信,又看了看校舍走廊墙上贴的那些记忆碎片——那些文字里写满了挣扎和幸存,写满了从黑暗里走出来的过程。这些是真实的,是能打动人的。

"让她来吧。"他说,"我们没有什么好藏的。"

齐思钧当天下午就给陈琳回了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年轻,带着笑意:"太好了!那我下周可以过来看看你们。"

第三周的周三,陈琳到了。她比预想中要小,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扎着一条马尾辫,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户外冲锋衣,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她站在校舍门口的时候,院子里正晒着十几条刚洗过的被单,风把白布吹得鼓起来。她愣了一愣,然后笑了。

"这地方挺有生机的,"她说,"不像我路上想的那么惨。"

蒲熠星接待了她。他把校舍里能看的区域带着她走了一圈——一楼大教室、厨房、二楼宿舍、后院、浴室。陈琳全程安静地走,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表情认真但放松。

走完之后,她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喝了一杯嘟嘟泡的野薄荷茶。

"你们跟我说实话吧,"她把本子合上,看着蒲熠星,"你们到底是从哪出来的?一百多个人同时失忆,同时出现在这附近——山体滑坡这个说法,我听过太多次了。用烂了。"

蒲熠星看着她。他也喝了口薄荷茶,茶汤温热微苦,在舌尖上停留了一下。然后他说:"我们从一个地下设施里出来的。那个设施——不是防空洞。是一个封闭的实验性建筑群,里面有居住单元和公共空间。我们进去之后被困住了,找不到出口。一共困了……具体时间我不知道,但里面的人换过好几批。我们是最新的一批。"

"被困住是什么意思?门锁了?还是——"

"门会变化。走廊会移动。你走进一个房间,出来的时候走廊已经不是你进去的那条了。"蒲熠星说得很平稳,"我们用了很久才找到出口。出来之后就到这里了。"

陈琳沉默着听完了。她的圆珠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她开口:"这种说法,我以前真的听过。三年前,县里有个案子——十几个徒步的人失踪了,搜了一个月没找到。后来有两个人自己走出来了,说的话和你们一模一样。'走廊在动''房间会换''门后面是另一个门'。当时没人信,说他们精神出问题了。"

蒲熠星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那两个人呢?"

"后来被送到市里的医院去了。再后来——我查过记录,他们出院了,然后没有音讯。可能自己走了,可能又回去了。我不知道。"

后院的风吹过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陈琳把本子重新打开,写了一行字,然后抬头:"我不会上报。但你们需要合法的身份,我帮你们走救助流程。县里的系统我可以对接,只要你们能证明你们是真实存在的人。"

"怎么证明?"

"陈琳放下本子,看着院子里那些刚洗好的被单在风里翻飞。"明天开始,我给你们每个人做口述记录。编一个统一但不假的故事细节。你们一百多个人都说同一套话,别人就信了。因为骗人的故事不会那么多人都记得一样。"

蒲熠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陈琳握住了他的手。女生的手不算大但有力,掌心是暖的。

那天晚上,陈琳睡在二楼空教室的角落里,和所有人一起。她带来的睡袋铺在旧棉被旁边,夜灯是她从包里掏出来的一盏小充电台灯。熄灯之后,她躺在那儿,听着满屋子人的呼吸和偶尔的梦呓,很久没有睡着。

天亮的时候她发现,不知道谁在她睡袋旁边放了一朵白色的野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