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西头有一座废弃的旧校舍。两层高的灰砖楼,院子里的杂草长到膝盖深,操场上的篮球架锈成了橘红色。但校舍的墙体是完好的,屋顶也没有漏水,窗户虽然蒙了灰但玻璃没碎。
蒲熠星推开校舍大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吱呀"。一楼是一间大教室,黑板还在,桌椅已经被搬空了,地面是水泥的,铺了厚厚一层灰。教室尽头有一扇门通向走廊,走廊两侧是几间小办公室和一间厨房。厨房的灶台是土砌的,上面架着一口大铁锅。
"能住。"火树走进来转了一圈,推了推眼镜——他新换了一副从镇上眼镜店配的镜片,没有裂痕了,"一层睡五十个人没问题,二层还有同样大小的一间教室。一百一十五个人分两间睡,挤是挤了点,但比露营好。"
"而且有厨房,"何运晨站在灶台前面检查了一遍,"铁锅洗洗还能用。镇上杂货铺买点米面油盐,就能开火了。"
"那今天就安顿下来。"齐思钧已经拿着笔记本开始规划了,"一楼住旧版本的住户里年纪比较大、需要照顾的那些。二楼住我们二十二个和精力好的年轻人。厨房轮流做饭,每天三班,一班十个人。浴室——"
"浴室呢?"石凯探头问。
校舍后院有一间独立的平房,以前应该是教职工浴室。火树过去检查了一圈,水管锈了但没堵死,接上热水器就能用。镇上唯一一家五金店老板听说他们要买热水器,直接开了一辆皮卡把旧的存货送了过来,说"不要钱,你们住得安稳就行"。
当天下午,一百多个人忙活起来。有人打扫教室地面,有人擦窗户,有人清理院子里的杂草。黄子弘凡和石凯负责修缮后院的浴室水管,两个人蹲在地上拧了半天扳手,终于把生锈的接口拆下来换了新的。水哗啦一声涌出来的那一刻,石凯被溅了一脸水,但他哈哈大笑。
邵明明和唐九洲负责布置一楼的"公共区域"。他们把教室里剩下的两张旧讲台拼在一起当餐桌,又从镇上的废品站淘了几把缺腿的椅子,用铁丝绑了绑就能坐。邵明明还把教室后墙的黑板擦干净了,用粉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晚上七点,第一顿饭在校舍的一楼教室里开伙了。大铁锅煮了一大锅粥,配着镇上包子铺老板捐赠的馒头和咸菜,谈不上丰盛,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吃得安静又认真。热气从粥碗里升起来,混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把整个大教室照得暖融融的。
蒲熠星坐在靠窗的位置,捧着粥碗慢慢喝着。窗玻璃上蒙着哈气,看不清外面,但他知道外面是星空和草地,是真实的世界。
"今天有谁记起什么了吗?"他放下碗,朝四周问了一句。
何运晨正在帮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盛第二碗粥,听到后抬起头:"张阿姨刚才说她记起来自己以前是小学老师。教语文的。她看到黑板上的粉笔字就想起来了。"
那个被称作"张阿姨"的老人——大约六十多岁,穿着从公寓里带出来的灰白色外套——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我记得我教过三年级。板书得写工整,不然后面的学生看不见。"
"你教过书?"齐思钧眼睛亮了,"那我们这边小孩没有,但平时记个东西做个记录什么的,你可以帮帮忙。"
张阿姨笑了一下,脸上皱纹舒展开来:"行啊,闲着也是闲着。"
类似的片段在整个晚饭过程中不断发生。有人记起了自己的名字,有人记起了家里种过什么花,有人记起自己年轻时候骑自行车摔进过水沟。每个记忆碎片都在被分享、被听见、被轻轻放进集体的记忆里。
蒲熠星听着这些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弯着。然后他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人——汤圆。他端着粥碗安安静静地喝着,没有参与任何对话。蒲熠星端着碗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有想起来什么吗?"
汤圆想了想,摇头。"我还是只知道我叫汤圆。别的什么都没。"
"不急。有人十七个人全空白呢,你至少知道个名字。"
"但这个名字是猫的名字。"汤圆放下碗,认真地看着蒲熠星,"我昨天想了一晚上,如果我真的是一只猫,那我怎么能在人的身体里?所以我一定是个人,但我被'放'进了猫的名字里。那真正给我取名的人,一定认识我。"
"你觉得是谁?"
汤圆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下,他忽然说:"但你口袋里的那本日记,封面上是不是画了什么?"
蒲熠星愣了一下。他掏出那本204的日记,翻到封面——深棕色硬皮,边角磨损。他之前一直没仔细看过封面本身,只知道里面有字。但此刻在煤油灯的光线下,他看到了封面右下角有一片浅浅的铅笔涂鸦。很小,大概两厘米高,画的是一个圆形的弧线,上面顶着两个小三角。
猫的简笔画。
汤圆看到那个涂鸦之后,整个人顿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小小的猫头轮廓,指尖很轻地蹭过纸面。
"这个,"他说,"我觉得是我画的。"
"你记得?"
"不记得。但手有感觉。"汤圆把手缩回去,"我拿筷子的手型,画这个弧线的时候应该很顺手。圆的,收尾处带一个小钩。"
蒲熠星看着汤圆。他忽然想起204日记里写的那句话——"我记得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猫。那只猫的名字叫汤圆。但我不记得它的样子了。"写日记的人不记得猫的样子,但猫的名字被记住了。而现在,那个名字被一个不记得自己是谁的年轻人当成了自己。
名字从猫转移到了人身上。记忆在以某种奇怪的方式传递着。
"你可能是他,"蒲熠星说,"写这本日记的人。"
"那他在哪里?"
"可能就是你。只是你的记忆被重置了太多次,把写日记的自己也忘掉了。"
汤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喝干净,把碗放在膝盖上。"那我要把日记看一遍。"他说,"看完说不定能想起来。"
"明天给你。"
熄灯之后,大教室里安静下来。一百多个人挤在铺了草席和旧毯子的地面上,彼此靠着睡觉。呼吸声此起彼伏,有规律的鼾声和偶尔的翻身声响成一片。
蒲熠星躺在靠近走廊门口的位置,枕着叠好的卫衣。天花板是灰白色的,上面有几道裂纹,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方形的光块。他闭着眼,但脑子还在转。
他想到了一件事。火树在控制台房间看到的那行字——"制造者:待定"。他坐上去之后答对了问题,公寓永久停止运行了。那"制造者"这个角色,是不是就自动消失了?还是说,在公寓关闭的瞬间,"制造者"被转移到了某个人身上?
他睁开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但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心口的位置——温热了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落进去,又像是被轻轻拿走了。不太确定是幻觉还是真的。
他翻了个身,把卫衣裹紧了一些。睡意终于漫上来,他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蒲熠星是被铁锅撞击声吵醒的。厨房里有人在煮粥,还有人在小声聊天。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教室里已经有人醒了,张阿姨在给几个旧版本的住户整理衣领,嘟嘟在帮忙叠毯子,黄子弘凡在窗台上摆了一排野花。
"早啊。"齐思钧从走廊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厨房煮了粥,你去喝一碗。"
蒲熠星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身体。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浮在空气中的细小灰尘。他走到教室门口看了一眼院子——杂草比昨天矮了一截,被谁用镰刀割过了。操场上的篮球架也被擦掉了锈迹,虽然还是旧旧的,但看起来没那么颓败了。
"今天分工还是照旧,"齐思钧站在他旁边喝了口水,"火树带着几个人去镇上登记人口,跟镇上的居委会报备一下。何运晨带着几个记性好的旧版本住户去整理大家的身份信息。我在校舍里统筹。"
"我呢?"
"你带汤圆去走走吧。"齐思钧说,"他昨天一整天没怎么说话,可能不适应。你跟他聊得来。"
蒲熠星想了想,点头。他回教室拿上那本204的日记,走到角落去找汤圆。汤圆已经醒了,正靠着墙坐着发呆,手里捏着那片叶子——昨天他翻来覆去看的那片。
"日记带了。"蒲熠星把本子递给他。
汤圆接过去,翻开第一页。他看得很慢,每读完一页就在脑海里停一会儿。到了下午,他翻完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那行潦草的字——"他们有人在说谎"——让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行字不是我的字,"他说,"前面所有的字都是我的。到这一页突然换人了。"
"可能是别人写的。写日记的人消失了之后,有别人翻了这本日记,在最后一页补充了一句话。"
"会是谁?"
蒲熠星想了想。204房间是他在住的。在他之前,204的住户就是日记的主人——汤圆。汤圆消失之后,房间空了,直到第三版蒲熠星住进去。在那段空窗期里,谁进了204,翻了日记,写下了那句话?
"林蔓可能知道。"蒲熠星说。
他们去后院找了林蔓。林蔓正坐在一棵梧桐树下晒太阳,浅灰色的眼睛半眯着,灰色外套搭在腿上。她听完汤圆的问题之后,沉默了几秒钟。
"我写的。"她说。
"你?"
"那天——具体哪一轮我忘了——我路过二楼,204的门开着,我进去看了一眼。桌上放着这本日记,摊开的,最后一页是空的。我当时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有人在说谎'。我就写了。"
"你当时觉得谁在说谎?"
林蔓垂下眼睛想了想:"我自己。我觉得我骗了自己太久了——'下一轮就能出去',这句话我说了七轮。我一直在说谎。"
汤圆把日记合上,抱在怀里。他看着林蔓,忽然说了一句:"那你现在不骗自己了。"
林蔓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弯起来了。
"对,"她说,"现在不骗了。"
傍晚的时候,火树从镇上回来了。他带回了一沓表格和一份简易的登记册子,还带了一台旧电脑——居委会淘汰的,但还能用。他把电脑搬进教室,插上电源,开机。操作系统跑得慢,但能用。火树把所有人的信息录入了进去,建了一个简易的数据库。
"还差一个关键信息。"他说。
"什么?"
"我们怎么跟外界解释这一百多个人从哪里来的。全是无户籍、无记录、无前科的'三无'人员。镇上的人现在不问是因为友善,但长期来看,必须有合法身份。"
"有办法吗?"蒲熠星问。
火树推了推眼镜:"有。但要时间。我用这台电脑可以访问镇上的政务系统——网络是通的——我查了一下政策,有一种叫'身份恢复程序'的东西,针对失忆人员。我们需要证明每一个人都因为某种原因失去了记忆,然后申请临时身份证明。流程大概要两个月。"
"那就办。两个月就两个月。先把所有人的基本信息填清楚。"
教室里的灯亮起来了。煤油灯和几盏从镇上借来的台灯拼凑出的光线,照着一百多张年轻和年老的面孔。有人趴在桌上填表,有人在低声念着自己刚记起来的名字,有人对着电脑屏幕好奇地张望。
蒲熠星站在教室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这一切。他看到石凯和黄子弘凡在角落里比赛谁劈柴劈得快,看到唐九洲和邵明明在帮张阿姨整理旧粉笔,看到郭文韬坐在黑板前面安静地翻着一本从镇图书馆借来的书,看到周峻纬和何运晨在教一个旧版本的年轻人写自己的名字。
热气腾腾的生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旧卫衣。深蓝色的,帽绳垂在胸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但他不打算换掉它。他摸了摸帽子内侧那行字,字迹还清晰着,像林蔓在便利贴上的字一样,工整干净。
"你找到了我。"他小声说了一句。
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带着草叶的味道和远处镇子做饭的烟火气。
他转身走进教室,坐在汤圆旁边,跟他一起填表。灯火微黄,窗外的天色渐渐沉下去,星星一颗一颗地浮上来。这个夜晚,是他们在"外面"的第二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