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林间汇合

林子比蒲熠星想象中要密。他跑了不到一百米就被一丛带刺的灌木拦住了去路，不得不绕行。身后的九个人跟在他后面，脚步声杂乱地踩在枯枝和落叶上。石凯跑得最快，已经超过了他，黄子弘凡紧随其后。

"那边！"石凯指着左前方。声音变得更近了——火树在喊"阿蒲"和"这边"，声音嘶哑，像是在尽力把声音送远。

他们穿过一片低矮的蕨类植物，绕过一棵被雷劈成两半的老树，终于看到了一片稍开阔的空地。火树坐在一根倒下的树干上，身上全是泥巴，眼镜歪架在鼻梁上，左边的镜片裂了一道纹。他旁边站着何运晨——何运晨的衬衫扣子少了两颗，袖子卷到肘部，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周峻纬靠着树干站着，嘴唇发白，但精神还行。

三个人。只有三个人。

蒲熠星跑到火树面前，蹲下来看他："其他人呢？"

火树抬起头，眼神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走散了。向下通道走到一半的时候，岔路越来越多。我们十二个人分了三组探路，我和何运晨、周峻纬走中间，张颜齐和潘宥诚、吴泽林走左边，JY和少帮主、刘小怂、李晋晔、罗予彤、嘟嘟他们走右边。约好了二十分钟后回岔路口汇合。"

"然后呢？"

"然后通道开始变化了。墙壁在移动。我们往回走的时候，岔路口完全变了样，原来的三条路变成了五条。我们找不到他们了。"火树推了推碎掉的镜片，声音很平，但绷得很紧，"后来通道塌了一段，我们三个人从塌口钻出来，就掉到了这片林子里。爬出来之后我喊了大概二十分钟，你听到了。"

"他们还在通道里。"何运晨补充，"塌口我们试过再钻回去，但已经被碎石堵住了。"

"那JY他们那一组和张颜齐那一组呢？可能也出来了。"蒲熠星站起来，看着四周的林子，"通道有多长？你们走了多久？"

"我估算了一下，大概走了两小时。但通道里的时间感知是乱的，可能更长也可能更短。"火树从倒下的树干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而且我还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

"向下通道的终点，不是出口。"火树看着他的眼睛，"是一个房间。很大的房间，比地下室的货架区还要大。房间里面有一个控制台——各种仪表盘、按钮、屏幕。像是这栋公寓的控制中枢。"

蒲熠星愣住了。控制中枢？

"我只看了一眼，"火树说，"因为通道塌了，我还没来得及靠近。但我看到控制台正中央有一块显示屏，屏幕上有一行字。"

"什么字？"

"'当前运行版本：第九版。制造者：待定。'"

火树的声音落下去之后，空地里安静了几秒。蒲熠星脑子里转得飞快——控制中枢。运行版本。制造者待定。如果火树看到的那个房间真的是公寓的控制中心，那意味着——

"我们可以成为制造者。"他说。

"对。"火树点头，"之前那个瘦版的你说过——'当制造者'。如果那个控制台是真的，那谁坐在那里，谁就能控制这栋公寓的一切。任务发布、房间设计、楼层结构、重置机制。全都能控制。"

"那林蔓呢？"齐思钧问，"她经历了七轮，她不知道这个控制台的存在吗？"

"可能知道，但从来没到达过。"火树说，"向下通道的开启条件是第二关的'交换'。如果我们分成上下两组走，下组的人才能看到那条通道。如果我们全部人走了上面的路，下面的控制台就永远不会被发现。"

"所以公寓的设计是——让一部分人上来，一部分人下去。两边都必须有人。"郭文韬说。

"对。信息需要在两拨人之间交换才能完整。我们现在交换了：你们看到了真实的天空、树冠和外面的世界，我看到了控制台。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出口地图。"

蒲熠星和火树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公寓不是要他们逃出去。公寓是要他们选出一个人来"当制造者"。那个人会留下来，控制下一轮的运行。而剩下的人可以出去——获得自由。

"先找到其他人，"蒲熠星说，"JY他们、张颜齐他们，可能还在林子里或者还在通道里。我们先汇合所有人。"

"往哪找？"何运晨问。

蒲熠星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这片林子的树木以橡树和松树为主，和树冠上的林相是一致的。如果通道的各个出口都分布在同一片森林区域，那走散的人大概率也在方圆几公里之内。

"分散找，但不要散太远。保持能听到彼此喊话的距离。"他快速分配了方向，"石凯和黄子弘凡往东，那边溪水声更大。曹恩齐和王春彧往南。郎东哲和我往西。小齐和韬哥带着火树他们先回树冠那棵大树的位置——那里有补给，而且视野好。所有人两个小时之后回到那棵树下集合。"

"行。"郭文韬点头。

人分开了。蒲熠星带着郎东哲往西走。林子越来越密，阳光从头顶穿下来的光线变得更细碎。他边走边喊了喊几嗓子——"JY""刘小怂""少帮主"——声音在树丛间传开又被吸收，没有回应。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蒲熠星看到了一处异常。一棵大树的根部，树皮被什么东西刮掉了一大片，露出白色的木质，上面刻了几个字：

"向右拐。有光。"

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之间刻的。蒲熠星蹲下来摸了摸刻痕——新的，树皮边缘还有水分。他站起来往右边走了几步，果然看到了一条几乎被蕨类植物掩盖的小路。他拨开蕨叶，顺着小路走了大约三十米。

然后他看到了人。四个人。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岩石坐着。

少帮主韩潇坐在最前面，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刘小怂靠着他肩膀，闭着眼像是睡着了。JY坐在旁边，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叶发呆。罗予彤离他们几步远，坐在地上，相机放在膝盖上，快门键上沾了泥。

"找到四个了。"蒲熠星快步走过去。

少帮主抬头看见他，嘴角咧了一下，笑得有点疲惫："蒲哥来了。"

"其他人呢？"

"张颜齐他们和嘟嘟、李晋晔还在通道里，"少帮主声音沙哑，"我们四个从同一个塌口出来，出来之后等了半小时没见他们出来，就先往外走了。林子太大，走着走着看到这棵刻了字的树，就按方向拐过来等。"

"你们怎么知道那棵树上的字是留给你们的？"

JY从树叶上收回目光，慢悠悠地说："因为我刻的。塌口出来之后我第一个看到那棵树，就留了个标记。然后我们往右走，走到这块石头旁边走不动了。"

蒲熠星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四个人的状况。少帮主的脚踝有点肿，走路会疼。JY嘴唇起皮但精神还行。刘小怂太累了睡了一会儿。罗予彤的相机还能用，她拍了几张林子的照片。

"先休息，"蒲熠星说，"一个小时之后去大树下面汇合。"

"还有那棵树，"罗予彤开口，"我在塌口附近拍到了一张照片。你们看看。"

她把相机屏幕转过来给蒲熠星看。照片里是一个狭窄的空间，暗红色的光——和向下通道里的光一样。但照片的角落里，在碎石和泥土的缝隙中，露出了半张脸。

半张脸在笑。嘴角弯起来，眼神——蒲熠星把照片放大了一点——瞳孔的颜色很浅，接近灰色。他认出了那张脸的轮廓。和他那天晚上在走廊里看到的那个"第二版"的自己，几乎一样。但性别不同。瘦削的下颌，纤细的脖颈，浅灰色的眼睛弯着。

林蔓。

"这张照片是你在通道里拍的？"蒲熠星问。

"对。塌了之后，我举着相机拍了一堆碎石的照片想试试有没有光线透进来。回看的时候才发现这张拍到了脸。"

"她还在通道里。"蒲熠星把相机还给罗予彤，"林蔓没有消失。她一直在通道里走着。"

这个消息像一粒石子丢进水面。少帮主坐直了身体，JY也转过头来。

"如果我们能找到控制台，"蒲熠星说，"就能让她出来。林蔓困在里面七轮了。七轮。"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站起来，帮少帮主搭了一把，扶着他站起来。五个人慢慢往回走。罗予彤走在最后面，又拍了一张林子的照片——金色的阳光穿过叶隙落在蒲熠星的后背上，在旧的深蓝色卫衣上洒满了光斑。

一个半小时之后，所有人都汇合在了那棵巨大的橡树下。大树下方有一个天然的树洞，能容纳十几个人躲避风雨，蒲熠星他们在树洞里找到了火树留的标记。两个小时后，所有人都到了——上组的十个人加上从林子里找到的四个，一共十四个。

缺八个人。张颜齐、潘宥诚、吴泽林、李晋晔、陈怡馨嘟嘟、JY那组的刘小怂和少帮主已经找回来了，林蔓也还困在通道里——不对，缺的是六个人：张颜齐、潘宥诚、吴泽林、李晋晔、嘟嘟，还有林蔓。

"分成两组。一组留在树洞口继续等，一组回去找。"蒲熠星说。

"我回去。"石凯第一个举手。

"我也去。"黄子弘凡说。

蒲熠星点头。他选了石凯、黄子弘凡、曹恩齐和郎东哲跟自己回去找剩下的人，其他人留在大树下面休息。郭文韬和齐思钧留在原地做协调。火树需要时间整理他在控制台看到的那些信息。

蒲熠星带着四个人重新走进林子。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树冠遮蔽了大部分光线，地面上的阴影越来越长。他沿着罗予彤拍下那张照片的塌口位置往回走。

塌口在一条干涸的溪沟尽头。泥土和碎石堆积在一起，形成一个低矮的拱形洞，洞口只够一个人爬行通过。蒲熠星趴在洞口往里看了看——暗红色的灯光透出来，空间在深处拓宽了。

"我进去。"他说。

"别。"石凯抓住他的肩膀，"万一下面又塌了——"

"我进去看一眼就出来。"蒲熠星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他其实没有手机，他摸到的是那本从204带出来的日记本，硬皮封面，他把它当工具用了。他打开日记本翻了翻，撕了一页纸，折成一条简单的标记带，系在洞口旁边的树枝上。

然后他趴下去，爬进了塌口。

通道比想象中要长。他爬了大约十几米，空间逐渐变大，他可以蹲着走了。暗红色的灯光均匀地从墙壁缝隙里透出来，他看到了岔路口——三条路分岔开，每条路的尽头都是黑暗。

"张颜齐！"他喊了一声。

回声从右边的通道传回来。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从黑暗中跑出来。张颜齐出现在通道尽头，脸上全是灰，但眼睛亮着："蒲哥！你们来了！"

他身后跟着潘宥诚和吴泽林。三个人从通道里跑过来，张颜齐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快走快走，后面在塌。"

话音未落，通道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隆声，地面开始震动。碎石从头顶洒下来，蒲熠星拽了张颜齐一把就往回跑。四个人挤着爬过那十几米的塌口，刚爬出来，身后的洞口就被新的落石堵住了。

"嘟嘟和李晋晔呢？"蒲熠星蹲在地上喘气。

张颜齐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声音沉下来："他们走另一条岔路了。我们分开探路，约好了回头汇合。但通道又开始变化了，我们的路被移走了。他们还在里面。"

蒲熠星看着重新被堵死的塌口。暗红色的光彻底消失了，洞口只剩下泥土和碎石。

"还有别的出口，"他说，"他们会出来的。"

石凯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大声说："他们说好了要出来的。会出来的。"

林子里的风大了起来。日落前的最后一缕光线穿过树叶缝隙，照在蒲熠星身上。他站起来，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回去。明天继续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