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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树冠之上

第7号公寓的剧本

蒲熠星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天空。真正的天空。他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天了——在公寓里的时候,灯光永远是均匀的暖白或冷白,没有层次,没有变化。但这里的天空有云在动,云的边缘被太阳照出金边,风一吹就散成丝缕,然后重新聚拢。他看着云,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忘了——忘了风拂过皮肤是什么感觉,忘了阳光照在脸上时的温热,忘了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的声音。

石凯坐在他旁边,两只脚悬空晃荡着。下面是很高很高的树冠,枝繁叶茂,看不到树底。但石凯不怕高,他甚至还往前挪了挪,想看得更清楚些。

"阿蒲,那条公路,"他指着远处山谷里那条灰色的细带,"能通到外面去吗?"

"应该能。"

"那我们要不要下树,沿着公路走?说不定能走到城镇。"

蒲熠星想了想。公路确实存在,蜿蜒穿过山谷,消失在远处的山坳里。如果沿着它走,至少能确认这片区域的边界在哪里。但他又想到了火树他们——十二个人还在下面,深入地下的那条通道。约好了一个小时之后碰头,时间才过了二十分钟。

"再等等,"他说,"先把火树他们接出来,再考虑怎么往外走。"

齐思钧在另一根树枝上做记录。他撕了一张笔记本的内页,画了简易的地形图——树冠的位置、远处山脉的走向、公路的轨迹。他画得很仔细,标注了太阳的方向和风吹来的角度。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的,"齐思钧抬头看了一眼,"我们在西面。树冠朝南的方向枝叶更密,说明这边是北半球。根据海拔和植被,我猜我们在某个山区的森林里。"

"海拔大概多少?"郭文韬问。他站在一根更细的树枝上,靠着主干的树皮,俯瞰下方的森林。

"一千五左右吧,"齐思钧不太确定,"山上那些树的种类……我不太认得出。"

"是阔叶林和针叶林的混交地带,"王春彧接话。他在靠近树冠边缘的位置,伸手够了一片叶子,"这片叶子是橡树的。那边几棵是松树。混交林说明海拔大约在一千二到一千八之间。"

"你们一个比一个专业。"黄子弘凡骑在叉枝上,两只手各抓一根小枝维持平衡,"我呢,我只会看风景。"

"那你看够了吗?"唐九洲从另一侧探过头来。

"看不够。"黄子弘凡说,"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从树顶上往外看。"

大家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所有人的头发都乱了。邵明明伸手帮唐九洲拨开吹到脸上的碎发,动作很自然。唐九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说话。

曹恩齐站在最上端的一根高枝上,扶着主干往远处眺望。他的视力是这批人里最好的,刚才在山谷里看到公路也是他最先发现的。他眯着眼看了很久,然后突然动了一下。

"等等,"他说,"那条公路上有东西。在动。"

"车?"石凯立刻站起来。

"不像车。太小了,颜色也不对……灰色的……一长条……"曹恩齐又看了几秒,"是一排人。像有七八个人在公路上走。灰衣服。"

蒲熠星站起来,也往那个方向看。但太远了,他的视力只能看到公路的轮廓,分辨不出上面是否有人。他转头问曹恩齐:"那些人和我们的距离大概多远?"

"直线距离至少三公里。"

"那看不清楚他们是谁。但公路上有人,说明附近有城镇或者村落。"

"或者,"郭文韬说,"是和我们一样从某扇门里出来的人。"

郭文韬的推断让树枝上安静了一下。蒲熠星想了想,如果公寓不止一个出口,如果还有其他批次的住客从别的地方出来了——那他们在公路上看到的人,可能是另一批"幸存者"。

"先不动,"蒲熠星说,"我们在这里等到约定的时间。到时候下去接火树他们,然后整队出发,沿着公路走。"

"万一火树他们找不到回来的路呢?"唐九洲问。

"他们走的是向下通道。我们走的向上通道。两个通道最后都会回到那个房间——我观察过,两个通道的门都在同一面墙上,结构对称。所以只要他们能从下方探到底,再原路返回,就会回到那个摆满钥匙的圆桌房间。"

"那如果他们往下走,发现下面没有底呢?"邵明明的声音有点紧。

"那我们就下去找他们。"蒲熠星说。

剩余的四十分钟里,他们继续在树冠上待着。石凯试着爬了一段更高的枝干,但被齐思钧叫回来了。黄子弘凡唱了半首歌——调子很轻,是一首老歌的旋律,蒲熠星没听过但觉得耳熟。邵明明和唐九洲并排坐着,两个人轻声聊着什么。郭文韬一直站在那根细枝上没动,像是在想事情。

蒲熠星则一直在看那扇嵌在树干里的木门。门半开着,里面的光还是暖黄色的,他没有关,怕关了就打不开。他每隔几分钟往门里看一眼——光还在,台阶还在,房间隐约可见。暂时没什么变化。

一个小时到了。

蒲熠星从树干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树屑:"回去吧。接他们。"

他第一个弯腰钻进了木门。暖黄色的光包裹住他,阶梯陡峭向下。他走在前面,身后九个人依次跟上。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叠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回响。

走了五分钟。他们重新回到了那个圆桌房间。

但房间变了。圆桌还在,椅子还在,墙壁上的八扇隐藏门也还在——但有一面墙,原本有凹痕的那面,现在是完好的。没有痕迹了。更关键的是——通往下方小组的那扇小门,已经完全消失了。墙壁光滑平整,仿佛从未存在过。

火树他们十二个人,没有回来。

蒲熠星站在那面墙前面,伸手摸了一遍。墙面是凉的水泥,硬的,敲上去是实心的。他的手指沿着墙面摸了一圈,没有接缝,没有凹槽,没有他曾经见过的那扇暗红色灯光的小门的任何痕迹。

"他们把门带走了?"石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不,"何运晨——不对,何运晨在下面组。蒲熠星反应过来之后,脑中快速运转,"应该是时间到了之后,门就会自动关闭。我们走了向上的通道,留在外面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一个小时,所以向下的通道被关闭了。"

"那火树他们怎么办?"唐九洲问。

"再打开它。"

蒲熠星转身走到圆桌前。22把钥匙还在——但只剩10把了,他数了一遍。向上小组的10把钥匙还在,向下小组的12把已经消失了。桌上还多了一张纸条,他拿起来。

"通道关闭后不可再通过原来的方式开启。但可以通过其他入口进入。在第8层下方的空间中,一共有7个向下的通道入口。位置随机刷新。请自行寻找。"

"随机刷新,"郭文韬把纸条接过去看了一遍,"意思是每次都不一样。我们面前这面墙现在是死的,但可能一小时后别的地方会出现新的入口。"

"那火树他们在下面怎么办?"黄子弘凡急了,"他们没食物没水,万一通道关了他们也回不来——"

"林蔓的日记里写过类似的机制,"蒲熠星说,"每个通道都是独立的。火树他们走的那个通道,虽然我们这边关掉了,但他们在通道内部可能还能继续走。只要他们找到了向下的出口,也能出去。和我们一样。"

"但那个出口可能不在同一棵树上,"齐思钧说,"他们可能在森林里的另一个位置出来。"

"对。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找到他们的入口,而是找到他们可能出来的出口位置。"

蒲熠星把纸条收进口袋。他走到房间门口,那扇镜子门还开着,通向他们进来的那条阶梯。他站在门口往下看了一眼。阶梯尽头是地下室,那个巨大的堆满货架的地下空间。

"走原路回公寓,"他说,"从一楼大厅重新开始搜索。林蔓说了,位置随机刷新——所以整个公寓都可能出现新的向下入口。我们地毯式搜一遍。"

十个人沿着阶梯往上走。经过地下室货架的时候,蒲熠星注意到那些补给品已经发生了变化——货架上多了新的标签,写着"第八轮·上层出口组专用"。他顺手拿了几瓶水和几包压缩饼干分给其他人。石凯接过水猛灌了几口,擦着嘴说:"这水的味道和公寓里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甜一点。真的水是甜的。公寓里的水是淡的。"

蒲熠星也喝了一口。确实,有微微的回甘。他以前从来没注意到水的味道会有区别,但此刻他意识到——公寓里的一切都是"标准化的",没有味道的差异,没有温度的层次。而真实的世界里,水是有味道的。

他们走完阶梯,穿过暗门,回到了一楼大厅。大厅里的黑色屏幕还亮着白光,上面显示着一行字:

"上层通道已关闭。下层通道运行中。坐标:未知。"

"运行中,"齐思钧念了一遍,"说明火树他们还活着,还在通道里面走。"

"那就好。"石凯松了一口气。

蒲熠星走到大厅中央,环视了一周。书架、沙发、茶几、地毯、暗门、楼梯口。哪里可能刷新新的入口?林蔓说"位置随机",但既然是公寓的内部机制,应该有一定的规律可循。他走到书架前面,把那些空白封面的书一本一本抽出来翻看——没有异常。茶几下面,地毯下面,沙发垫子下面——什么都没有。

唐九洲在楼梯口喊了一声:"这里的墙壁颜色不一样了!"

所有人围过去。楼梯口左侧的墙壁,原本是灰白色的,现在靠近踢脚线的位置有一小片变成了更深的灰色。深灰色的墙壁上有一个极小的凸起,指甲盖大小,圆形。

蒲熠星蹲下来按了一下那个凸起。墙壁向内凹陷了一小块,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很小,直径大约三十公分,容不下一个成年人钻进去。但里面透出暗红色的光。

"这是火树他们进去的那扇门的缩小版,"曹恩齐说,"被缩小了。"

"但变小了我们就进不去。"石凯蹲在洞口旁边,往里看了看,"火树他们为什么能进去?门开着的时候是正常大小。关了之后就缩成了这样。"

"说明入口只能打开一次,"蒲熠星说,"我们错过了那一拨。"

"那怎么办?"

蒲熠星站起来。他看着那个缩小的洞口,暗红色的灯光从深处透出来。火树他们还在下面,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不通过入口找他们,"他说,"我们回到树冠上,从另一个方向绕过这座山。如果火树他们从下方通道出来后也在森林里,我们可能在某个点汇合。"

"但这和赌运气有什么区别?"黄子弘凡问。

"有区别。"蒲熠星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圆桌房间里拿到的,"纸条说'位置随机刷新'。但如果整个公寓和外围的森林是一个闭环系统,那出口的位置永远不会超出这片区域。火树他们如果已经出去了,就在这片山和森林里。我们只要走出去,就找得到。"

他停顿了一下:"而且我有预感——他们比我们更接近出口。向下的路,通向的才是真正的'外面'。"

"那走吧。"郭文韬已经站到了暗门旁边。

十个人重新穿过暗门、通过阶梯、经过地下室,推开了地下室尽头那面墙后方的门。门外的景象变了——不再是树冠上的视角,而是平地。他们站在一片林间空地上,四面都是高大的树木,阳光穿过叶隙在地面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位置变了,"齐思钧看了看四周,"我们之前从树上出来,现在从地面出来了。"

蒲熠星走出门,踩在松软的腐殖土上。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落叶腐烂的气息,远处有溪水流动的声音。他抬头看天空——依然是蓝色的,有云。但太阳的位置比之前低了一些。

"进来一趟,外面过了半天。"他说。

石凯第一个往林子深处走了两步,然后他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你们听到了吗?"

所有人安静下来。风声,水声,鸟鸣声——然后,远远的,从某个方向传来一阵隐约的喊声。很远,但清晰,像有人在喊一个名字。声音在树丛之间撞来撞去,回声叠着回声。

蒲熠星仔细辨认了一下。那声音喊的是——"阿蒲"。

是火树的声音。

他朝着那个方向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