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几个人挤在巨大橡树的树洞里过了夜。树洞内部比想象中暖和,枯叶铺在地上踩上去软软的。火树把裂了镜片的眼镜用藤条缠了一圈勉强架在鼻梁上,靠着洞壁坐着,在笔记本上画示意图。
"控制台的布局我尽量回忆,"他说,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中央是一块主屏幕,大约两米宽。主屏幕两侧各有一排按钮,每排七个。下方是操作面板——我看到了六个旋钮和四个开关。还有一个话筒。"
"话筒?"郭文韬问。
"对。话筒连着扬声器。我怀疑这个系统是用来向公寓内发布语音通知的。也就是我们听到的那些'提示'和'警告'。"
"所以制造者就在那里对着话筒说话。"齐思钧说,"发布任务、宣布奖励和惩罚的人,就坐在那个控制台后面。"
"那林蔓说的'出口在所有人一起做同一件事的时候',"蒲熠星接口,"可能就是控制台的另一个功能。当22个人产生共鸣的时候,系统自动判定为"全员配合",从而打开上层通道。这是一种安全机制——防止制造者困住所有人。"
火树点了点头:"我的猜测也是这样。控制台可能是'手动'和'自动'双模式的。自动模式运行任务和规则,手动模式由制造者干预。林蔓第七轮的经历就是在测试自动模式的规律。她找到了共鸣条件,打开了上层通道。"
"那现在的问题是,"何运晨说——他已经从林子里回来了,带着那条手臂上的血痕——"谁会成为制造者?"
树洞里安静了一会儿。篝火——其实是黄子弘凡用两块石头磨了半天生起来的小火堆——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火苗扭动。
"不一定需要有人主动当,"蒲熠星说,"控制台就在那里。我们到了控制台房间,谁坐上去谁就是制造者。但我不认为这是必须的。万一找到了全部人之后,我们可以选择不使用控制台,直接绕开那个房间从别的路出去。"
"但林蔓说了——第8层在下方。"火树抬起头,"控制台房间就在向下通道的最深处。绕开它,可能就是绕开出口。"
"那明天继续找通道入口。"蒲熠星下了结论。
夜更深了。树洞外,月光从叶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银白色的碎片。石凯第一个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黄子弘凡裹着外套靠在石凯旁边,睡得很沉。何运晨靠着洞壁抱着膝盖,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齐思钧守着火堆,添了一根干树枝。
蒲熠星睡不着。他坐在洞口旁边,看着外面的森林。月光下的树影黑沉沉的,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他摸到口袋里那罐热巧克力粉,打开盖子闻了闻。可可在夜风里散发出一丝温暖的甜味。
他想到林蔓。七轮。每一次都重新开始,每一次都努力留下信息。她在503的地板上画了个人形轮廓,在504留了便利贴,在圆桌房间的日历上写了预言,在602的墙壁上贴满了笔记。她一直在做同一件事——告诉后来的人,路怎么走。
而现在她还在通道里。困在某个岔路的尽头,暗红色的灯光下。
蒲熠星把热巧克力粉的盖子重新拧紧,放回口袋。夜风更凉了,他往里缩了缩,靠着洞壁闭上了眼睛。但闭上眼的瞬间,他又看到了那个画面——罗予彤相机里拍到的半张笑脸,浅灰色的眼睛弯弯的,嘴角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不是疲惫,不是绝望。是一种"我等到了"的表情。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蒲熠星醒了。洞外的光线是灰蒙蒙的,清晨的薄雾弥漫在林间,露水把所有的植物都打得湿漉漉的。他走出树洞,站在外面伸了个懒腰。空气里全是水汽,凉丝丝的,深吸一口整个人都醒了。
"今天怎么找?"郭文韬从后面走出来。他起得比蒲熠星还早,头发上沾着露水,显然是已经在外面走了一圈。
"又找到两个新塌口,"郭文韬说,"在东北方向,距离这里大概四百米。里面的通道还没完全封死,能钻进去。"
"太好了。叫齐思钧集合所有人,我们——"
"等等。"郭文韬拉住他的手臂,"还有一个发现。我刚才在林子边缘看到了一栋房子。木头的。有人住。"
蒲熠星顺着郭文韬指的方向看过去——林子的最边缘,薄雾后面,隐约可见一个深棕色的屋顶。不大,像是伐木工人住的木屋,屋顶上竖着一根烟囱。
"过去看看。"蒲熠星说。
两个人穿过晨雾中的林子,踩过湿漉漉的草地,靠近了那栋木屋。屋子不大,大约二十平米,一根原木门框上钉着铁皮门牌,字迹被风雨洗刷得模糊。蒲熠星凑近了看,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母和数字——"S7·B"。
"第7号公寓的分站?"郭文韬说。
"可能是。进去看看。"蒲熠星推了一下木门。没有锁。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开了。
木屋里的空间很紧凑。一张木桌,两把椅子,角落里堆着一些空罐头和发黄的报纸。墙上钉着一块软木板,上面夹着几张照片。蒲熠星走近了看——照片拍的都是森林和树冠,但有几张拍到了人。穿着灰色衣服的人,站在树下,面孔模糊。
但最后一张照片不一样。那张照片拍的是一个人正面。一个女孩,二十出头,黑发,齐肩,眼睛是浅灰色的。她对着镜头比了个"V"字,嘴角弯弯的,笑得挺灿烂。
"林蔓。"蒲熠星把照片从软木板上取下来。背面写着几个字,字迹和她在503日记里写的一样工整——
"拍于第四轮。我当时还在笑。后来就笑不出来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看那张笑脸。浅灰色的瞳孔,确实是林蔓。但她现在在哪里?在通道里困了七轮,她的样子还是这样吗?
"她来过这里,"郭文韬在翻看桌上的东西,"你看这些报纸。日期是2024年。和她日记里的时间对得上。"
蒲熠星走过去看报纸。发黄的纸页上印着普通的新闻,某个小城镇的本地报纸,日期是2024年8月。他翻了几页,在分类广告那一栏看到了一则很小的告示:
"寻人启事。林蔓,女,22岁,身高165。2024年7月失踪于本地山林。有知其下落者请联系——"
联系方式和地址被水渍泡模糊了,看不清。
"她是从外面走进去的。"蒲熠星说,"不是被'投放'进去的。她是本地人,自己走进了那栋公寓。然后被困住了。"
"那她是怎么找到公寓的?"
蒲熠星翻了翻其他报纸,试图找到更多线索。但大部分信息都被水泡烂了,字迹模糊一片。他放下报纸,环顾了一圈木屋。角落里有一把旧吉他,琴弦锈断了。墙上挂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和林蔓照片里穿的那件一样。
"她在第四轮的时候还在试图跟外界联系,"蒲熠星说,"这份寻人启事可能是她家人登的。她可能一直在想办法出去,但每一次重置都把她拉回起点。"
"但她现在还在通道里,"郭文韬说,"说明第七轮结束后她没出来。她可能被困在了向下通道的某一层。"
蒲熠星把那件灰色外套从墙上取下来。布料已经旧了,带着淡淡的樟木味。他把外套叠好,抱在怀里。
"走吧。回去告诉大家。"
两人原路返回树洞的时候,大部分人都醒了。齐思钧已经召集了所有人,火树正在把洞口的标记重新整理了一遍。石凯和黄子弘凡在吃压缩饼干,唐九洲和邵明明挤在一起看罗予彤相机里新拍的照片。
蒲熠星把木屋里发现的东西放在树洞中央。灰色外套、林蔓的照片、那份报纸的碎片。他把事情简要讲了一遍。
"林蔓是主动走进去的,"最后他说,"她可能是调查者,或者记者,或者单纯是迷路的人。但不管她是谁——她比我们待在里面更久。而且她还困在里面。我们要把她带出来。"
"怎么带?"周峻纬问。
蒲熠星从口袋里掏出那本204的日记,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写着"他们有人在说谎"。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说:"也许说谎的不是我们。也许是公寓本身在说谎。它骗我们说'制造者要待定',骗我们说'只有一个人能走'。但如果控制台不需要一个人永远坐着呢?"
"你的意思是?"
"如果那个控制台的作用不是'选出制造者',而是'关闭系统'呢?林蔓第七轮试了那么多条件——共鸣、交换、秘密——可能所有条件加起来,就是关闭系统的密码。我们不是要选一个人留下来。我们是要让所有人一起走。"
火树推了推缠着藤条的眼镜:"理论可行。控制台总开关如果存在,那确实可以一次性关闭所有功能。但关闭之后出口会永久打开,还是全部锁死?"
"所以我们才要亲自去看。到了控制台房间,我们看了就明白了。"
蒲熠星站起来,看着树洞外的天色。雾散了一些,阳光开始穿透薄雾照进来,把林间照亮了。
"东北方向有两个新塌口。洞开了,能进去。我们留一半人在外面做接应,一半人进去找剩下的人。"
分组很快。蒲熠星、郭文韬、火树、周峻纬、石凯、黄子弘凡、曹恩齐、郎东哲——八个人进通道。齐思钧带着剩下的人在外面留守,负责在塌口附近做标记和接应。
蒲熠星走在最前面,爬进了东北方向的第一个塌口。通道比之前的宽一些,他弯着腰可以走。暗红色的灯光从墙壁缝隙透出来,他听到了风声——通道深处有风灌进来,说明另一端是通的。
八个人沉默地在通道里走了大约半小时。岔路口开始出现,每一个岔路都标着同一个标记——用石头刻在墙壁上的一个箭头,箭头旁边写了两个字母:"L.M."。林蔓。
"她走过这里,"火树说,"她给后来的人留了标记。"
蒲熠星跟着箭头走。每到一个岔路,都有新的箭头指引方向。有些箭头上方加了一行小字——"别走这里,会塌""右转有食物""左转是死路"。全是用石头刻上去的,字迹越来越潦草,像是写的人手越来越抖。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通道突然变宽了——墙壁向两侧退开,形成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穹顶的中央,暗红色的光照亮了一张椅子。椅子是金属的,靠背很高,扶手两侧各有一排按钮。
椅子正前方是一面巨大的黑色屏幕。和公寓一楼大厅那块一模一样。
控制台。
八个人站在穹顶入口,看着那张椅子。空着。没有人坐。但蒲熠星注意到——椅子后面的墙面上,贴满了便利贴。密密麻麻的,五颜六色的,全是字。
他走近了看。每一张便利贴上都是同一句话,工整干净的字迹:
"如果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走到最深处了。这张椅子坐上去之后,系统会问你一个问题。答对了,出口打开。答错了,一切重置。我不敢答。所以我把信息留在墙上,等敢答的人来。——林蔓"
便利贴贴了整整一面墙。蒲熠星数了数,大概有一百多张。每一张都是相同的内容。她在不同的轮次里走到过这里无数次,每一次都留下了一模一样的纸条。
"她在等我们。"石凯在后面说。
蒲熠星看着那张金属椅子。扶手上的按钮亮着红光,屏幕是黑色的,等待启动。
"谁坐?"他问。
"一起。"郭文韬说,"但椅子只有一张。总要有人先坐。"
蒲熠星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走上前去,坐在了那张金属椅子上。座椅冰凉,背后的高靠背微微倾斜。他把手放在扶手上,按钮的红色灯光闪烁了一下。
黑色屏幕亮了起来。一行白色的字缓缓浮现:
"你好,版本3。你终于到了。"
紧接着,屏幕下方弹出一个输入框和一个问题:
"请回答:这栋公寓真正的主人,是谁?"
蒲熠星看着这个问题。
扶手上有几个字母按键——A、B、C、D四个选项。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屏幕。真正的主人。是谁?
他身后站着七个人,还有外面等着他的十四个人,还有通道里未知位置的六个人。他的指尖悬在四个选项上方,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轻轻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