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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柑橘味的水渍

第7号公寓的剧本

蒲熠星蹲在楼梯口那滩水渍旁边,手指尖还残留着那股柑橘味。他抬起头,墙壁上的镜子里空无一物,灰白色墙面倒映着一排暗红色的消防管道。

他又看了一遍地面。水渍印在灰色的地砖上,脚印的形状,脚尖朝向楼梯上方。有人在四楼洗了澡,赤脚走下来,在这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消失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回大厅。暖黄色的灯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罗予彤还坐在沙发上看照片,其他人在三三两两地聊天。蒲熠星走到齐思钧身边,把刚才的情况快速说了一遍。

齐思钧把目光从排班表上抬起来:"你确定那不是错觉?"

"水渍还在。你要去看吗?"

齐思钧合上本子跟他走了过去。楼梯口的水渍已经变浅了一些,但形状依然清晰。齐思钧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凑到鼻尖闻了闻。

"柑橘,和四楼浴室那个味一样。"他站起来,看了看楼梯间又看了看大厅,"四楼到一楼,中间隔了三层楼。水从四楼滴下来,走楼梯的过程中应该全部干了才对。但这一滩是新鲜的,完整地印在这里。"

"有人从四楼浴室出来之后,直接出现在了一楼楼梯口。没有走楼梯。没有经过中间的楼层。"

"瞬移。或者电梯——但公寓没有电梯。"

"或者,"蒲熠星说,"有我们没发现的垂直通道。"

两个人回到大厅。齐思钧把这件事写进了他的笔记本——他随身带着的那个灰色的软皮本,扉页上写着"公寓调查日志",字迹工整。

"今晚安排人轮流守夜,"齐思钧说,"我来排班。前半夜我守着后半夜换火树。有情况就喊醒所有人。"

"我前半夜吧,"蒲熠星说,"我本来就睡得少。"

晚上十点,大厅里的灯自动切换到了夜灯模式——微弱的暗黄色,只够照亮沙发和茶几的区域,墙壁和书架都沉没在阴影里。大部分人都上了楼,有人回了自己的房间,有人结伴住在空置的房间里,石凯和黄子弘凡直接抱了两床被子铺在大厅的地毯上,说是"万一有情况方便跑"。

蒲熠星坐在沙发最靠边的位置,面对着楼梯口。他的视线范围内包括了:楼梯间的入口、大厅通往后方的走廊、那面黑漆漆的屏幕。夜灯亮着,但楼梯口那一带几乎全黑。

他在黑暗中坐了大约四十分钟。期间听到石凯翻了个身说了句梦话,听到黄子弘凡打着均匀的鼾声,听到头顶的通风管道里偶尔传出一阵轻微的呼呼声。除此之外,公寓安静得像一座空楼。

然后他听到了水声。

很轻。滴答。滴答。从他身后的大厅走廊方向传来。

蒲熠星没有立刻回头。他先保持不动,用耳朵辨别方向——声音来自书架背后的那条过道,通往那面暗门的方向。滴答声间隔大概两秒,规律得像漏水的龙头。

他站起来,无声地绕过茶几,朝书架走去。夜灯的光芒到这里几乎消失,他凭着记忆摸到了书架边缘,侧身挤进过道。滴答声更近了。他摸到了墙壁——潮湿的。手心里沾了一层水汽,带着柑橘的味道。

暗门开了一条缝。

他记得下午离开的时候,何运晨把暗门关上了。现在它开了一条大约二十厘米的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水滴从门缝边缘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砖上。

蒲熠星把暗门拉开了一些。里面那条水泥通道一片漆黑,但隐隐有光——极其微弱的光,从通道尽头的方向透过来。他掏出手机——没有手机,他的口袋是空的。所有私人物品里唯一属于他自己的,只有身上的衣服。

他摸到暗门旁边的墙壁,那里有几个电灯开关。他挨个按了一遍。头顶的灯亮了一盏——惨白的日光灯,发出低沉的电流声。通道被照得通明。水泥地面上,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尽头。

他沿着脚印往前走。通道很短,尽头就是下午他们发现的那个小房间,四面水泥墙,一面全身镜。但此刻镜面变了——它不再反光,而是变成了一扇半透明的窗。窗的另一面,是一个房间。

蒲熠星通过这扇"窗"看到了那个房间。白色的瓷砖墙壁,一个浴缸,洗手台上摆着一瓶柑橘味的沐浴露。镜子上还残留着水汽。

那是四楼的公共浴室。他在通过镜子,看到另一个楼层。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洗手台前面,正对着镜子在整理头发。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条深灰色的毛巾搭在肩膀上,发梢还在滴水。

那个人转过身来。

蒲熠星在那一瞬间看清了他的脸。他认识那张脸——或者说,他认识那张脸的轮廓。那是他自己的脸。但又不像自己,太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是那种长时间没有喝水才会出现的干裂。像被削掉了一圈。

那个"蒲熠星"看着镜子的方向——也就是蒲熠星现在的位置——然后他动了动嘴唇。无声的。

蒲熠星读懂了。他说的是:"别当第三个。"

第三个。第二个问的是"你是第几个",现在这个说"别当第三个"。这是什么意思?他在这栋公寓里已经"被换"过两次了?还是说,在他之前,已经有两个"蒲熠星"存在过,现在他是第三个?

他张了张嘴想问,但那个"蒲熠星"转过身去,一步一步走出浴室的框景。画面扭曲了一下,然后恢复成一面普通的镜子——反光的,映出蒲熠星自己那张脸。

他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映出的自己。现在的自己。颧骨没有凹陷,嘴唇没有干裂,眼窝没有下陷。他是健康的,完整的。但那个瘦削的自己说了什么——"别当第三个"。

他后退两步,出了小房间,沿着通道走回大厅。暗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蒲熠星回到沙发上的时候,手是凉的。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这件事记在了脑子里。今晚不会睡。

凌晨两点,火树下来换班。他顶着一头乱发,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卷尺和一本新的笔记本。

"有情况没?"火树坐到蒲熠星旁边。

"有,"蒲熠星把镜子的事说了。火树听完之后用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串符号,像是在做某种数学模型。

"所以你的理论是,公寓里同时存在不同版本的住客。"火树推了推眼镜,"'别当第三个',这个表述暗示了你在公寓的'版本迭代'。你已经是第三版了——前两版可能都消失了。你见到的那个瘦的你,就是第二版。"

"那我是什么?第三版?"

"是的。而且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别成为第四版。"

蒲熠星沉默了。他靠着沙发背,看着天花板。灯是暗黄色的,暖得不真实。

"火树,"他说,"你觉得我们死过吗?"

火树思考这个问题的时间比蒲熠星预想的短。"死过,"他说,"肯定死过。最直接的证据是:我醒来的时候,我的衣服是叠好的,床头有一杯水,水温正好能入口。说明有人在我醒来之前,就知道我会在那个时间醒。"

"谁?"

"公寓。或者,制造者。"

"那制造者是谁?"

火树推了推眼镜:"你可能不会喜欢这个答案。"

"你说。"

"我认为制造者在我们之中。或者说是我们之中的某个'版本'。比如——你刚才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瘦版的你,有可能是制造者之一。他经历过足够多轮,掌握了规则,成为了'设计任务'的人。"

蒲熠星沉默了很久。过了大约五分钟,他说:"那制造者的目的是什么?"

"让我们找到出口。或者,让我们永远找不到。"

两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大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石凯和黄子弘凡匀净的呼吸声,以及头顶通风管道轻微的呼呼声。蒲熠星靠着沙发闭上了眼睛,但没有睡着。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灯光自动切换到冷白色,像有人拉了一盏巨大的太阳灯。石凯第一个醒过来,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蒲熠星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没动过。

"阿蒲你一宿没睡?"

"睡了,一小会儿。"

"你黑眼圈比我的吉他拨片还厚。"

蒲熠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其他人陆陆续续下楼。齐思钧是七点整到的,手里拿着前一晚的房间探索记录,在茶几上展开了一整张纸。

"我昨晚汇总了一下各房间的发现,"他说,"先说结论。目前已知的是:第一,每间房间都有一件'核心物品'——204的日记、205的棒球帽、206的藤椅、207的照片、302的会动镜子、304的相册、306郭文韬收到的纸条、307的倒置眼镜、305李晋晔收到的警告纸条、401的混乱日历、402的保险柜。我们一共探索了十一个房间,每个房间都有异常。"

"还有404、405、406、407呢?"唐九洲举手问。

"今天上午安排探索,"齐思钧说,"第二,所有异常物品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以某种形式提到了'之前的人'。204的日记提到了林蔓和上一批住户,207的照片提到了'第一个消失的人',304的相册提到了'为了记得你们是谁'。所有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件事——我们不是第一批。"

"所以我们要搞清楚,"何运晨从后排站起来,"之前那批人发生了什么?他们找到出口了吗?为什么公寓里还会有他们的遗物?"

"还有那个林蔓,"邵明明说,"日记里写她和写日记的人一起探索了四楼浴室。那时候镜子还是正常的。后来写日记的人不见了,林蔓呢?"

"可能在503。"蒲熠星说。

所有人看向他。蒲熠星把204日记里关于503的内容复述了一遍。日记里写"认识了503的女孩林蔓"——503室有人住,但现在22人的房间分配中,503是空的。

"所以503房间可能是我们还没探索的关键点,"齐思钧说,"谁的钥匙能开503?"

少帮主韩潇又把那串钥匙拿出来翻了一遍:"没有503的钥匙。空的。"

"又一个没有钥匙的房间。"曹恩齐说。

"跟403一样,"火树补充,"403也没有钥匙。所以这两个房间是故意被锁起来的,不是巧合。"

"那谁有办法开锁?"石凯大声问。

沉默了两秒。然后JY从沙发上坐起来,慢悠悠地从裤兜里摸出一根铁丝:"我有这个。"

"你哪来的?"刘小怂瞪着他。

"醒来的时候枕头底下摸到的,"JY晃了晃铁丝,"一开始不知道干嘛用,现在知道了。撬锁。"

"你试过吗?"齐思钧问。

"没有。但理论上应该行。这公寓给我什么我就用什么,它不会白给东西。"

"那就现在试试,"蒲熠星说,"四楼403。白天行动比晚上安全。"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上了四楼。403的深灰色门板和其他房间一模一样,只是门框确实窄了一些——火树拿卷尺量过,左右各窄了2.5公分。JY蹲在门前,把铁丝插进锁孔里,侧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他转了大约三十秒。锁芯里传来"咔嗒"一声——然后门开了。

403室里面的样子出乎所有人意料。房间很小,估计只有正常房间的一半大,墙壁刷成了深墨绿色。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木头桌子,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的录音机,磁带的卷轴露在外面。旁边的墙上钉着一张纸,上面用红笔写着:

"倒带听录音。别按快进。"

JY伸手按下播放键。录音机里传出一阵沙沙的底噪,然后是几个人的对话片段。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录了很久的磁带,中间有很多空白。

"……今天又有人消失了。从五楼。没有人记得他叫什么。"

"我们得把线索留下来。不能让他们重蹈我们的覆辙。"

"谁在写日记?——你管谁写的,反正有人写。"

"告诉后来的人:镜子里的那个,比你更想出去。"

磁带放完了。一阵底噪,然后自动停止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所有人呼吸的声音。

"他们把信息留给了我们,"郭文韬说,"他们知道会有人再来。"

"那他们去哪了?"唐九洲问。

蒲熠星看着桌面上那台录音机,磁带的边缘贴着一张小标签,上面有一行很小的字——"第四轮幸存者留言。2024年12月。"

第四轮。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旧卫衣。如果他是第三版,那这些录音的人,是第四轮。"轮"这个字,是指一批住客,还是指时间重置的次数?

"继续探索,"齐思钧把磁带收好放进口袋,"403已经开了,下一个是503。JY你休息一下,待会儿再来。"

"不用休息,"JY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走吧。"

五楼的走廊比四楼更暗一些。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有一盏已经烧黑了末端,忽明忽暗。503室在走廊中段,夹在502和504之间。齐思钧是504的住户,他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了一眼。

"昨天504室是什么情况来着?"他问。

"我没进去,"昨天负责五楼探索的潘宥诚说,"504的门打不开。"

"连我自己的房间都打不开?"齐思钧掏出自己的钥匙试了一下——插不进去。锁孔里有东西堵着。

"所有人的房间门都能从里面打开,"少帮主说,"但如果外面锁上了,从外面就开不了。你的房间可能被谁从里面锁了。"

"我今天上午一直在大厅,"齐思钧说,"谁进的504?"

没人回答。

JY走到503门口,蹲下插铁丝。这次的锁比403的难开,他转了将近两分钟。走廊里很安静,所有人屏息等待。然后"咔嗒"一声,门弹开了。

他推开门。

503室是空的。完全空的。没有床,没有书桌,没有衣柜,连灯都没有。墙壁是光秃秃的水泥本色,地板上一层层灰。但房间正中央的地板上,用白色粉笔画了一个人形轮廓,躺着的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胸口。

一个死亡标记。描在水泥地板上的。

蒲熠星蹲在人形轮廓旁边,仔细看了看粉笔的痕迹。很新鲜——边缘还没有被灰尘覆盖,像是最近几天内画上去的。

"这个轮廓,"罗予彤在后面举起相机拍了一张照片,"比正常人体型要小一些。瘦。身高大概一米六五左右。"

"女性体型,"周峻纬说,"符合日记里写的林蔓。她就是503的住户。她在地上画了这个。"

"然后她消失了。"蒲熠星站起来,"她没有留下别的信息。"

他走到房间角落,踢到了什么东西。他弯腰捡起来——一个黑色的小本子,封皮已经磨损了。翻开第一页,里面是手写的字迹。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但工整干净。

"我叫林蔓。这是我的第七轮。没错,第七轮。我经历过六次重置,现在是第七次。我不知道你们看到这本日记的时候我是第几个'林蔓',但如果你们能看到这个——说明我还在。"

蒲熠星拿着本子走回门口,把内容念了出来。走廊里鸦雀无声。

"我已经试过了所有办法。房间里所有异常物品我都收集过。镜子里的自己我对话过不下几十次。但每次到了'重置点',我依然会失去全部记忆。只有提前藏好的物品能让我在下一轮重新'想起'——然后我才能告诉下一轮的自己,你正在经历的是第几轮。"

"如果你们在503看到这个,请相信我。公寓的出口不在任何一扇门后面。出口在所有人一起做同一件事的时候。具体是什么事,我还没试出来。但我知道它跟'合租'有关——跟所有人同时'存在'有关。"

"所有人一起做同一件事,"石凯重复了一遍,"比如一起吃饭?一起唱歌?"

"一起完成一个任务,"蒲熠星说,"屏幕发布的任务。我们上一次一起做的是找到了那件卫衣。"

"下一次任务是8月11号,"齐思钧说,"还有八天。我们还有时间。"

"八天未必够,"郭文韬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抱着手臂,"林蔓经历了六次重置都没找到出口。我们只经历了一次。"

"但她每一次都在积累信息,"何运晨说,"第七次的时候,她已经知道出口在'所有人一起做同一件事'的时候。我们把她的第七轮,当作我们的第一轮来用。"

蒲熠星合上林蔓的日记本。封面上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缺口,像是被人反复翻折留下的。他想到了204室那本日记——两本日记的风格完全不同,一本潦草激进,一本工整冷静。像是两个人,或者两个阶段。

他把本子收进卫衣口袋里。

"今天的探索先到这,"齐思钧看了看表——他也没有表,但身体的感觉告诉他快中午了,"下午整理线索。明天继续开剩下的房间。我们还有时间。"

人群散了。蒲熠星和郭文韬走在一起,沿着楼梯往下走。经过四楼拐角的时候,墙壁上的那面小镜子又闪过了一道光。蒲熠星余光瞥见了,但他没有转头。

他只是在心里把那个问题又念了一遍。

别当第三个。

那我争取当——第一个走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