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整理线索的时候,何运晨的笔记本已经写了整整十七页。他把所有房间的异常现象分门别类列成表格,按照"房间号""核心物品""异常表现""指向信息"四个维度排列。齐思钧站在他旁边逐条核对,唐九洲和邵明明负责誊抄副本。
"还有十二个房间没开,"何运晨翻到最后一页,"404到414、501到502、504、601到609。其中504是齐思钧的房间但打不开,403和503已经开过了。"
"601是谁的?"蒲熠星问。
"郎东哲的。"
蒲熠星抬头找郎东哲的身影。他坐在大厅另一头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摆弄着一块旧怀表——没走针,表盘裂了一条缝。
"那是你房间找到的?"蒲熠星走过去。
郎东哲把怀表递给他:"床头柜抽屉里翻出来的。背面刻了一行字——'时间是不公平的。'"
蒲熠星翻过来看。表的背面确实刻着一行小字,英文字体,刻痕很浅。"Time is not fair."
"你的房间还有其他异常吗?"蒲熠星问。
"墙上有三个挂钟。一个停了,一个倒着走,一个走得比正常快——我数了,它一个小时走了七十三分钟。"
"多十三分钟。"
"对。而且这三个钟是同一时间挂上去的,新的,电池都在。但它走的就是不一样。"
蒲熠星把怀表还给他。时间在这个公寓里一直有问题——401的混乱日历,火树描述的楼梯间距离不对等,唐九洲在浴室里感觉到的十几分钟实际上是三分钟。时间的流速在不同位置、不同状态下是不一样的。
"你几点醒的?"蒲熠星突然问。
"不知道。醒来的时候没表。但我感觉睡了很久。"
"具体多久?"
郎东哲想了想:"大概……十个小时?不,也可能六个。分不清。"
蒲熠星回到何运晨的表格旁边:"先把504开了吧。齐思钧的房间,如果从里面锁了,那里面可能有人——或者有东西。"
齐思钧拿出自己的钥匙。504的门锁和其他房间一样是普通的弹簧锁。但之前插不进钥匙。蒲熠星从他手里接过钥匙,试了一下——这次插进去了。转了半圈,咔嗒一声开了。
齐思钧的504室和他自己的房间差不多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但唯一不同的是——房间里挂满了钟。墙上挂了七只钟,书桌上摆了三只钟,甚至床头柜上还放着一只小闹钟。所有的钟都在走,但指针指向的时间五花八门。
"早上八点三十二分。"齐思钧念出离他最近的挂钟的时间,"那只说下午六点零七分,那只说凌晨两点十四分,那只说……2024年?那只钟显示日期了。"
蒲熠星凑过去看。书桌正中间那只石英钟下方有一块电子显示屏,显示着年月日时分秒——2024年12月23日,15:41:22。
"二零二四年十二月,"何运晨在后面说,"和403的磁带时间对得上。那批幸存者是2024年12月留下来的信息。"
"所以齐思钧的房间是一个时间集合点,"郭文韬站在门口没进去,"公寓里不同时期的时间线索,都在这个房间交汇。"
"那我这几天住在这个房间里,"齐思钧的声音有点沉,"我每天醒来看到这么多钟在走——但我完全没觉得异常。我以为很正常。"
"因为公寓让你以为正常,"周峻纬说,"它让你忽略了这些明显的异常。如果不是我们今天刻意要打开504,你可能还会继续忽略下去。"
齐思钧沉默了一下。他走到书桌前,把每一个钟都看了一遍。最后他停在那个显示2024年12月23日的电子钟前面,伸手把它拿起来翻到背面。
背面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字迹是熟悉的——和林蔓在503日记里的一模一样,工整干净:
"小齐,如果你看到这个——那次你说想喝热巧克力,我没来得及给你煮。下一轮我补上。"
齐思钧的手指停住了。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从困惑变成了空白,又从空白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你认识写这个的人?"蒲熠星问。
"我不认识,"齐思钧把便利贴撕下来,声音很稳但比平时低了很多,"但'小齐'这个称呼……只有熟人会这么叫。在这里,叫我'小齐'的人,只有你们。"
"所以我可能——曾经认识她。"
"或者,你们其中某个人,就是她。"周峻纬说。
这句话沉甸甸地落在空气中。所有人互相看了一眼。林蔓是谁?她曾经和齐思钧同住过504吗?齐思钧被重置过多少次记忆?便利贴上那句话的亲密程度——"想喝热巧克力""下一轮我补上"——意味着她和齐思钧的关系,比"共同住户"更深。
"继续吧,"齐思钧把便利贴夹进笔记本里,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但眼底还有东西,"还有别的房间要开。"
傍晚的时候,601室有了新发现。郎东哲用钥匙打开自己601房间隔壁的602——一扇从外面可以打开但里面没人住的房间。整个房间的墙壁上贴满了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留下的笔记。
蒲熠星看到第一张就认出了笔迹。204日记的笔迹——潦草,用力,每个字的末笔都要向上挑一下。
"第不知道多少天了。我决定把所有试过的办法写满整面墙。如果后来的人能看到——你们不用再试了。楼梯走不到尽头。窗户都是假的。每一个房间我开过三遍以上。没用的。"
"唯一有用的是和所有人同时做一件事。上次是唱歌。歌名我忘了,但那一次,天花板裂了一条缝。光从缝里照进来。真的光。太阳的。不是灯。"
"后来我们没再试过。有人怕了。裂缝合上了。再也没开过。"
"天花板曾经裂开过,"黄子弘凡仰头看自己房间的天花板——光滑的白色涂料,什么缝隙都没有,"光从外面照进来。所以公寓的外面就是外面,只是我们看不到。"
"唱歌能打开裂缝,"邵明明说,"那跳舞呢?念诗呢?一起喊口号呢?"
"不一定,"火树站在一堆纸条前面分析,"上一次可能是唱歌,但那是上一轮的事了。每轮的条件可能不同。关键不是'唱歌',关键是'所有人同时做一件事'——共鸣。同步。集体意识触发某个开关。"
"那我们要试什么?"石凯大声问,"我吉他能派上用场吗?"
"可以试,"齐思钧从后面走上来,"但要等到任务发布之前。现在试了万一开了又合上,浪费了条件。我们最好等到和任务一起——万一裂缝开了能直接跑出去。"
"有理。"JY点头。
晚上,大部分人回了房间或者结伴睡在大厅。蒲熠星回到204,坐在书桌前,把今天所有收集到的线索写在纸上。204的日记、林蔓的日记、403的磁带录音、504的钟和便利贴、602墙上的满墙笔记。
他现在有了一条隐约的链条:最早的住客(未知)→ 第四轮幸存者(2024年12月,他们留下了磁带)→ 林蔓(第七轮,503住户)→ 204日记的作者(未知轮次)→ 现在的22人。
而他自己,可能是第三个"蒲熠星"。火树说他是第三版,那前两版去哪了?消失了?重置了?变成了别的什么?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最不想接近但最合理的可能。
那些"消失24小时"的人,回不来了。回来的只是一个新的版本。记忆清零、重新开始、但面孔和名字都一样的全新的人。公寓通过"消失"来更新住户,淘汰掉不合适的、知道太多的、接近出口的人。
所以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让他变成"下一个消失的人"。
他把这个想法压在纸面上,没有告诉任何人。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打开门。走廊空无一人,感应灯亮着微弱的黄光。他往楼梯口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
有人靠在楼梯拐角的墙壁上。
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深灰色的T恤,黑色的短裤,赤脚踩在地毯上。发梢湿漉漉的。
蒲熠星认出了那个背影。那个身材。那个头发的弧度。
他自己。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背影靠在不远处的拐角墙面上。那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来。蒲熠星看到了那张脸——和他一样,但有区别。那双眼睛是浅灰色的,皮肤苍白得不正常,嘴唇干裂。
那个"蒲熠星"看了他一眼,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一个笑容——疲惫的、带着某种释然的笑容。
然后他开口说话了。声音很轻,嘶哑,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你看到我了。说明你也快了。"
"快了?快什么?"
"快轮到你当'制造者'了。"那个瘦削的蒲熠星把双手插进短裤口袋里,"每一个从'住户'变成'制造者'的人,都会先看到自己的前一个版本。你现在看到我了,我就是你的前一版。"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蒲熠星的声音很稳,但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因为我选了不出去。留在这里,帮下一轮的自己。"那人歪了歪头,"你要出去吗?"
"当然要。"
"那你的路比我难走。因为一旦决定出去,你就永远看不到我了。我会消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感应灯的光柔柔地照在两个人之间。
"你叫什么?"蒲熠星问。
瘦削的那个笑了:"你明知道我叫什么。我们同一个名字。只是版本不同。"
"那第一版去哪了?"
"死了。"
干脆利落的回答。蒲熠星没有追问。他看着对面那个苍白的自己,忽然觉得很累。
"我怎么出去?"
"找到第8层。"
"没有第8层。"
"之前没有。但在'所有人一起做某件事'的时候,它会出现的。每一次的'条件'不同。你要找到这次的条件——然后带着所有人,站到第8层的楼梯上。"
那人说完,往后退了一步。身体融入了阴影里,就像融化的冰,边缘开始模糊、消散。蒲熠星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去抓住他,但手伸出去捞了个空。
走廊又空无一人了。只有他站在楼梯拐角,面对着灰白色的墙壁。地面上没有任何水渍,空气中没有任何柑橘味。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他回到204,锁上门,坐在床上。然后他看到了床头柜上的台灯——灯座上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白色的,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和504那张一样,工整干净:
"阿蒲,你的第一版死在第17天。别走他的路。——林蔓"
林蔓的纸条。出现在他的房间里。在他出去走廊的那几分钟里。
蒲熠星把纸条叠好,放进旧卫衣的内侧口袋。然后他关了灯,躺在黑暗中。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闭上眼的时候,隐约看到了一条裂缝——从天花板正中央向两侧裂开,光透进来,亮得刺眼。
他睁眼。天花板完好的。什么缝隙都没有。
但他知道它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