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态是在第二天的"自由探索"中真正失控的。
8月2号,距离下一次任务发布还有9天。按照之前的约定,22个人分成七组,轮流探索各楼层的公共区域和闲置房间。齐思钧在大厅贴了一张排班表,把每层的公共浴室、楼梯间、以及所有暂时无人居住的房间都排了进去。效率很高,秩序很好。
但问题是——公寓本身不讲究秩序。
上午十点,唐九洲和邵明明被分配去探索四楼的公共浴室。两人虽然不太情愿,但想着大白天的总比晚上安全,就硬着头皮去了。推开浴室磨砂玻璃门的时候,里面干干净净,地砖是干的,空气里没有沐浴露的味道。两面镜子都照常映出人影,大的那面正常,小的那面也正常。
"没异常?"唐九洲走近小镜子,伸手在镜面上摸了摸。
镜子里的他也伸手,动作一致。
"昨天那是什么情况,"邵明明松了一口气,"可能真的是光线问题,或者我们看岔了——"
话说到一半,镜子里的唐九洲突然停了下来。他伸向镜面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上抬了一点。
唐九洲自己的手还贴在镜面上。没有动。
"明明,"唐九洲的声音很轻,"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镜子里的唐九洲开始笑。和蒲熠星昨天描述的一模一样——嘴角一点一点上扬,慢得像是有人在一帧一帧地调动画。然后他动了动嘴唇,同样极慢地,无声地,挤出一句话。
唐九洲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字一字地读唇语。这一次他看懂了。
"别……来……找……我……"
镜子里的人说完最后那个字,笑容猛地消失,变成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但那张脸比唐九洲的脸要白——一种不健康的、接近灰白色的苍白。眼窝深陷,下巴尖削。像是一个生了很久的病的人。
"那不是你,"邵明明声音发抖,"那不是你。"
"我知道。那也不是任何人。"唐九洲往后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小镜子的镜面泛起了一层水雾。雾气从底部向上蔓延,凝结成水珠滚落下来。水珠流过镜面的时候,留下了痕迹——像是有人在雾气的玻璃上写了一行字。
"你们一共有几个人?"
唐九洲和邵明明对视了一眼。
"二十二个,"唐九洲对着镜子说,"我们一共二十二个人。"
镜面又起了一层雾。字迹变了。
"数数。"
唐九洲皱起眉。数数?数什么?他回头看邵明明,邵明明摇头表示不懂。
然后他听见了走廊里的声音。很嘈杂。很多人。他这才意识到今天上午的安排——探索四楼的只有他和邵明明,但此刻走廊里起码有七八个人在走动、说话。
他拉开门走出浴室。走廊里,石凯、黄子弘凡、曹恩齐、吴泽林、张颜齐、潘宥诚六个人挤在403门口,火树蹲在地上用尺子量门框的宽度。
"你们怎么都在四楼?"唐九洲问。
"火树说403的门框和别的不一样,"石凯回头答了一句,"让我们来帮忙测量——你怎么了?脸白成这样。"
唐九洲没回答。他靠着墙,把走廊里的人数了一遍。石凯、黄子弘凡、曹恩齐、吴泽林、张颜齐、潘宥诚、火树。七个。加上他自己和邵明明,九个。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在四楼的人数是九个。
但他在浴室里,通过那面镜子,看到的是——不止于此。
"浴室里那面镜子,"他说,"让我数数。但我不知道数什么。"
"数房间?数人头?"火树站起来,推了推眼镜,"你进去多久了?"
"十几分钟吧。"
"那你的时间感也有问题,"火树说,"你进去不到三分钟。"
唐九洲愣住了。他确实觉得过去了十几分钟,雾气、字迹、镜子里那个苍白的自己——那么多内容,怎么可能只用了三分钟?
"别想那个了,"黄子弘凡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先帮我们看这个门框。403的门框比旁边401和402都窄了五公分。但我们刚才推了推,门是锁着的,推不开。"
"钥匙呢?"邵明明问。
"少帮主的钥匙串上没有403的钥匙,"吴泽林说,"他试过了。"
"没有钥匙的房间,"唐九洲说,"但是在我们手里。"
他指的是那本204的日记。日记里提到过,有门打不开的房间,有不存在的人的楼层,有镜子里会说话的秘密。每个房间都有一个"故事"——但有些故事是锁着的,需要钥匙才能打开。
"那就不急着开,"火树说,"先记录异常。"
上午的调查暂时搁置。但到了下午一点,事情突然有了转机。
何运晨在一楼大厅的书架背后发现了一面暗门。暗门很小,只够一个成年人蜷缩着钻进去。他叫来了齐思钧、蒲熠星和郭文韬,四个人打着手电筒爬进了暗门后面的空间。
是一条极窄的通道。墙壁是水泥的,粗糙不平,地面上有脚印——很多脚印,新新旧旧叠在一起,朝同一个方向延伸。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房间。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四平米,没有任何家具。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面全身镜。
整面墙都是镜子。
"又是镜子,"郭文韬说。
蒲熠星走进去。镜子映出四个人的身影,很正常,该什么样就什么样。但他走近了一步,镜面泛起了一阵涟漪——像石头丢进水面的那种波纹,从中央向四周荡开。涟漪过去之后,镜子里映出的画面变了。
不再是他、齐思钧、郭文韬、何运晨四个人。
镜子里有十二个人。站成一排,所有人都穿着灰色的衣服,面无表情地看向镜子外面。蒲熠星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个——他自己站在左数第三个,齐思钧站在第五个,郭文韬站在第七个,何运晨站在最后一个。还有八个人,是他认识的另外八个人——石凯、唐九洲、周峻纬、火树、JY、刘小怂、少帮主、罗予彤。
十二个。只有十二个。
"少了十个人,"何运晨也数了一遍,"镜子里只有十二个。"
"等等,"郭文韬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你们看我的脸。"
蒲熠星看向镜中的郭文韬。他的脸是正常的,表情也是正常的。但他的眼睛——瞳孔的颜色不太一样。郭文韬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但镜子里的那个"郭文韬",瞳孔是浅灰色的。
"镜子里的我们,不是我们,"齐思钧说,"是我们'之外的'某种存在。"
"或者,"蒲熠星说,"是之前的住客。他们用了和我们一样的面孔。"
他伸出手,贴上了镜面。冰凉的。镜子里那个"蒲熠星"也伸出手,手心和他在同一位置相贴。然后那个"蒲熠星"嘴唇微动,开口说了话。
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晰可辨。
"你穿了我的衣服。"
蒲熠星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深蓝色的旧卫衣。屏幕上找到的,帽子内侧写着字的那件。是这件衣服的主人——镜子里这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但又不是他的人。
"你是谁?"他问。
镜子里的"蒲熠星"又动了动嘴唇。
"你先回答我——你是第几个蒲熠星?"
蒲熠星愣住了。
第几个?什么叫做第几个?
他还没来得及追问,镜子里的画面突然碎裂成无数片。像玻璃被砸碎一样,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面孔——不同的人,不同的表情,不同的时间。碎片在镜面里旋转、飘散、重组,最后恢复成了一面普通的、完好的镜子。
镜子里映着他们四个人的脸。正常的。郭文韬的瞳孔是深褐色的,他自己的瞳孔是黑色的,齐思钧的是琥珀色的,何运晨的是浅棕色的。
一切正常。
"刚才那是……"何运晨深吸了一口气。
"它说'第几个',"齐思钧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很稳但脸色不太好,"意思是,在我们之前,还有其他的'我们'。"
"那些消失的人,"蒲熠星说,"我猜,他们没有真正的消失。他们被替换了。就像现在镜子里看到的那样——每一个房间,每一个面孔,都可能有无数个版本。"
"所以那个日记里写的'有人在说谎',"郭文韬接话,"意思可能不是有某个人在故意欺骗我们。而是——我们之中有些人,不是'第一个'版本。"
四个人沉默地站在小房间里。四面都是水泥墙,只有正前方的镜子映着他们的脸。是谁把他们带到这里来的?是谁在镜子后面设置了这些画面?
蒲熠星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镜中的他也看着他,眼神平静。
"走吧,"他说,"我们把这件事告诉所有人。不管他们信不信,都得知道。"
他们爬出暗门回到大厅的时候,其他人几乎都聚在了一楼。罗予彤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叠照片。她看见蒲熠星出来,立刻站起来走过去。
"你来得正好,"她把照片递给他,"我刚才又拍了一组。每一张都拍到了同一个东西——204门口那团阴影。但我这次调了角度,它拍到了更清晰的轮廓。"
蒲熠星接过照片。第一张,204门口的阴影还是一团模糊的灰影。第二张,能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了。第三张,轮廓更清晰——是个站着的人,面朝着走廊,双手垂在身侧。第四张,那个人形抬起了手,像是在招手。
"这四张照片是按顺序拍的,"罗予彤说,"每张间隔了大概十秒。我在十秒之内拍了四张,它每一张都在动。"
"它在招手,"蒲熠星看着第四张照片,"在朝谁招手?"
"我拍的时候,走廊里没人,"罗予彤说,"只有我站在楼梯口,相机对着204的方向。但我的手没抖,机身很稳,这张照片的对焦是准的。"
"那就是说,"齐思钧从蒲熠星身后探头看了一眼照片,"那团阴影,在对你招手。"
罗予彤的脸色变了一下。她重新看了一遍照片——确实。第四张里那个人形的轮廓,右手抬起来,掌心朝外,手指微微弯曲。标准的"过来"的手势。
"我不要住五楼了,"她果断说,"我要搬下来跟你们住。"
"五楼怎么了?"石凯从旁边凑过来。
"五楼走廊尽头的灯这两天一直在闪,"罗予彤说,"而且我昨天晚上听到了脚步声。从我门口走过去,又走回来。我开门看,走廊里没人。但我关门之后,脚步声又响了。走了三个来回。"
"你昨晚怎么不说?"蒲熠星皱眉。
"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罗予彤说,"但今天拍到这个照片,我觉得——不是听错了。"
大厅里的气氛紧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齐思钧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今天晚上大家别单睡了。大厅的沙发够大,想睡大厅的睡大厅,想结伴回房间的结伴。不要一个人独处。"
"尤其不要一个人去四楼和五楼,"火树补充,"我的调查数据表明,四楼的异常密度最高。公共浴室、403的缩窄门框、401的时间混乱——还有那个没找到的厨房。"
"说到厨房,"蒲熠星说,"四楼浴室旁边那个锁着的门,今天能开吗?"
少帮主韩潇掏出了钥匙串,翻到那把最大的钥匙:"我昨天试过一次,插不进去。但刚才我又去试了一下,插进去了。转不动。可能还需要别的条件。"
"什么条件?"
"不知道。但我觉得,和'镜子'有关。"
蒲熠星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旧卫衣。帽子里侧的那行字又浮现在他脑海里——"如果你找到了我,说明你已经学会了看穿伪装。"
看穿伪装。他们今天在那面全身镜前看到的——那些和他们的面孔一样但瞳孔颜色不同的人——算不算看穿了伪装?
"今天先到这儿,"齐思钧拍了拍手,"大家该休息休息,该探索探索,但是成群结队。太阳下山之后不要单独行动。"
"这栋公寓没有太阳,"JY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但我们懂你意思。天黑之后别乱跑。"
"没有天黑,"火树看了一眼头顶的灯,色温开始从冷白转向暖黄,"但有模拟的黄昏。六点半之后灯光会变暗,十点之后会变成夜灯模式。它在模拟昼夜交替。"
"它连这个都编程好了,"唐九洲感叹了一句,"那它为什么不给我们装窗户?"
"有窗户就有外面,"周峻纬说,"有外面就代表有出口。它不想要我们有出口的概念。"
"那我们就在这里一直待着?"石凯大声问。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