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八点的钟声

天亮的时候，蒲熠星是被敲墙声吵醒的。

"咚咚咚"三下，规律又急促，从隔壁传来。他住的204室东墙连着203，西墙是走廊——205在对面。所以敲墙的应该是203的人。203住谁？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床头柜上的台灯还亮着，他忘了关。手机没有，手表没有，任何计时工具都没有。但他感觉得到，天亮了——虽然房间没有窗，但头顶的吸顶灯自动调亮了色温，从昨晚的暖黄变成了冷白。

"起床了起床了！"石凯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和拍门的声音，"八点了！集合了！"

蒲熠星从床上起来，简单洗了把脸。浴室很小，镜子是正常的，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昨晚他睡得并不踏实。那本日记被他塞进了枕头底下，但半夜他醒了好几次，总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敲门声？脚步声？还是隔壁床板翻动的声音？

他打开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很热闹了。石凯和黄子弘凡在比赛谁跑得快，两个人从走廊这头冲到那头又跑回来，像两根被点燃的二踢脚。曹恩齐站在302门口揉眼睛，张颜齐抱着手臂靠在墙上打哈欠，李晋晔已经穿戴整齐，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子妥帖地翻好。

"八点了，"李晋晔看了一眼空无一物的手腕，"虽然我没有表，但我觉得是八点了。"

"你怎么感觉的？"王春彧从他身后走出来。

"身体感觉。我每天早上八点醒，十一年了，误差不超过三分钟。"

"生物钟，"周峻纬从楼梯口走来，身边跟着JY和刘小怂，"我信。睡眠规律的人确实有这种能力。李晋晔你一般几点睡？"

"十一点。"

"那你的生物钟可信度很高。"

一群人陆陆续续往一楼走。蒲熠星落在队伍后面，看见罗予彤站在楼梯口举着相机在拍什么——她拍的是走廊尽头的转角，那团阴影的位置。昨晚她拍到的那团模糊东西，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到了。但是相机吐出来的相纸上，那团阴影还在。非但没消失，还变得更深更浓了。

"你拍了几张？"蒲熠星走过去问。

"三张，"罗予彤把照片递给他，"从不同角度拍的。阴影的位置没变过，一直在204门口。"

204的门。蒲熠星回头看自己的房间门，深灰色的门板，上面印着"204"三个银白色的数字。门关得好好的，什么异常都没有。

"走吧，先下去。"他把照片还给罗予彤。

一楼大厅里，22个人差不多到齐了。有人坐在沙发上，有人站着，有人绕到书架后面探头探脑。黑色的屏幕依然是黑色的，像一面沉默的湖。火树站在屏幕正前方，手里拿着那个卷尺，正在测量屏幕的尺寸。

"宽4.2米，高2.8米，"火树报出数字，"标准的16:9比例。但是表面没有接缝，一整块，材质我判断不出来，不是玻璃，不是塑料，摸上去有点温——它在发热。"

"屏幕在发热？"何运晨凑近摸了一下，"真的。手放上去能感觉到温度，大概……三十多度？"

"人体温度，"周峻纬说，"它在模拟体温。"

"或者，"少帮主韩潇从沙发上抬起头来，"它就是活的。你们谁带温度计了？"

没人带温度计。

"等一下，"郭文韬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屏幕前面，"昨晚最后谁关的屏幕？"

"它自己关的，"潘宥诚说，"字消失之后就黑了，没人碰。"

"那它怎么知道我们到齐了？"

沉默了两秒。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屏幕边缘——那个黑色的边框上，有一条极细极细的缝隙。缝隙的宽度大概不到一毫米，如果不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缝的里面是更深的黑，什么都看不见。

"摄像头？"唐九洲说。

"或者，监听器，"邵明明说，"什么都可能。"

"也可能是我想多了，"郭文韬退后一步，"反正等着吧。八点整，它总得有点反应。"

话音刚落，屏幕亮了起来。

和昨晚一样的白光，从中央向四周扩散。黑色的大字浮现在白色背景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出现，像是被人用键盘打出来的。

"任务一："

"请在24小时内，找到'不属于公寓的东西'。"

"提示：这个东西存在于公寓的公共区域。它可以被触摸。它的存在违背了公寓的规律。它已经存在了很长时间。"

"奖励：每位参与者恢复一段记忆。"

"惩罚：未完成任务者，消失24小时。"

"计时开始。"

屏幕的右上角浮现出一串数字——23:59:59，然后变成23:59:58，开始倒计时。

任务内容出现在屏幕上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反应各不相同。齐思钧立刻开始分配任务："大家先别慌，24小时呢。公共区域包括哪些？一楼大厅、楼梯间、每层楼的走廊、公共浴室、公共厨房——"

"哪有厨房？"石凯问。

"四楼，浴室旁边有个门，我昨晚看见了，"何运晨说，"但是门锁着。"

"那就是公共区域，但暂时进不去，"齐思钧在本子上飞快地记，"还有天台？谁知道有没有天台？"

"没有，"张颜齐说，"我住的205，205墙背后什么都没有。我敲过，实心的。没有天台这个结构。"

"那楼梯间的最上面呢？"唐九洲问。

"没去过，"火树说，"我住703，昨晚走到7楼楼梯间的顶端，发现一堵墙。没有门。上面什么都没有。"

"所以公共区域就是：大厅、所有走廊、楼梯间、四楼公共浴室，"齐思钧总结，"还有一个锁着的厨房。我们要在21个区域里找到一样'不属于公寓的东西'。大家分开找，效率高一点。"

"我有个问题，"JY举起手，慢悠悠地说，"'不属于公寓的东西'，这个概念怎么定义？比如我手里的钥匙串，是公寓发的，那它属于公寓吗？"

"属于吧，"刘小怂说，"毕竟是公寓给的。"

"那万一我要找的东西就是我手里的钥匙串呢？"JY晃了晃钥匙串，"它存在了很久，可以被触摸，它不属于公寓——因为我从外面带来的。但如果我们都是被'投放'进来的，那所有我们自带的东西，都不属于公寓。"

"有道理，"周峻纬点头，"所以每个人身上的私人物品，理论上都符合条件。"

"那就太简单了，"蒲熠星说，"不会这么简单。这个任务的关键词是'公共区域'——它存在于公共区域。私人物品不算。它被放在某个公共的角落里，不是某个人带进来的。"

"那它是什么？"石凯问。

"找找就知道了。"蒲熠星说完就往书架那边走。

火树已经开始行动了。他走到书架前面，一本一本地把那些空白封面的书抽出来翻看，每一本都翻过之后再放回去。动作又快又仔细，像一台人形扫描仪。王春彧在旁边帮他记录，郎东哲则蹲下来检查书架底层的缝隙。

"这些书全是空白的，"火树翻完了一排，"一个字都没有。但是厚度、大小、印刷质量都一模一样，像是批量生产的——不对，是批量'制作'的。这本身就不正常。一个正常的公寓里不会放几十本空白书。"

"所以空白书可能是'不属于公寓的东西'？"郎东哲问。

"可能，但也可能只是公寓本身的装饰。"火树继续翻。

大厅里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张颜齐和吴泽林检查沙发的夹缝，邵明明和唐九洲翻茶几下面的抽屉，曹恩齐和黄子弘凡在检查墙壁上有没有隐藏的暗格，周峻纬趴在地上看地砖的缝隙。

蒲熠星在书架最底层摸到了一本书。和其他书一样，灰色的空白封面，没有任何标记。但他拿起来的时候，感觉到重量不一样——更重一些。他翻开书页。

前几十页是空白的。后几十页也是空白的。但是正中间那一页，写着一行字。

"它不在你看见的地方。它在你没看见的地方。"

蒲熠星把书合上，塞进卫衣口袋里。他环顾四周——没人注意他。所有人都忙着翻找自己负责的区域。齐思钧站在大厅中央统筹，郭文韬在检查楼梯间，何运晨和李晋晔在讨论什么，语气很轻但表情很认真。

他走到齐思钧身边，低声说："我找到了一本书，上面有提示。"

"什么提示？"

蒲熠星把书翻开，给他看了那一行字。齐思钧看完之后皱了皱眉："'它在你没看见的地方'——意思是我们在找的东西，被藏起来了？或者它本身就是看不见的？"

"你想想，"蒲熠星说，"公共区域有什么地方是我们'没看见'的？昨晚到现在，我们所有人都在楼里走了一遍，但有些地方我们没仔细看。比如……"

"屏幕后面。"齐思钧接话。

两个人同时看向那面巨大的黑色屏幕。屏幕嵌在墙体里，边框和墙壁严丝合缝，看不到任何缝隙。但火树刚才说过，屏幕在发热，摸上去像人体的温度。如果什么东西藏在屏幕后面……

蒲熠星走过去，其他人还在各自的搜索区域，没人注意到他。他贴着屏幕的边框摸了一圈。边框是金属的，冰凉光滑，没有任何凸起。但他摸到屏幕右下角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处微微的凹陷——一个很浅的凹槽，大概食指指甲盖那么大，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他用指甲按了一下。

"咔嗒"一声，很轻。

屏幕从墙体上弹开了一条缝。只有两三毫米，但足够了。蒲熠星把手指伸进去往外拉——屏幕是一扇伪装成屏幕的门，从墙体上被拉开了。后面是一个狭窄的空间，大约半米深，一米宽。

空间里挂着一件东西。

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很旧了，领口和袖口都有磨损，胸口的位置有一块浅浅的污渍。卫衣用一根铁丝挂在内壁上，像一件展览品。

蒲熠星伸手把卫衣取下来。布料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洗衣液的味道，很普通的那种。他把卫衣翻过来，帽子内侧有一行用黑色记号笔写的字。

"如果你找到了我，说明你已经学会了看穿伪装。"

他拿着卫衣走回大厅中央。所有人这时候都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纷纷围过来。

"这是什么？"石凯问。

"屏幕后面的暗格里找到的，"蒲熠星举起卫衣，"一件衣服。旧衣服。"

"这算'不属于公寓的东西'吗？"唐九洲凑近看了看。

"尺寸是男款，"周峻纬说，"起码一米七八以上的人穿的。帽子内侧有字，你们看。"

他指了那行字。齐思钧念了出来："如果你找到了我，说明你已经学会了看穿伪装。写这句话的人，可能是上一批住户。"

"或者，"郭文韬说，"是制造者。"

"那任务怎么算？"刘小怂问，"我们找到了衣服，就算完成了？"

屏幕上方的倒计时还在跳。没有变化。

"可能……需要有人穿上它？"罗予彤举着相机拍了一张卫衣的照片，"任务说'找到'，我们找到了。但怎么算'完成'，得屏幕给反馈。"

"穿上试试，"少帮主说，"谁穿？"

蒲熠星拿着卫衣，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我来吧。"

他把自己的灰色卫衣脱下来，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那件旧卫衣的尺码比他穿的灰色卫衣小一号，但凑合能穿上。领口有些紧，帽绳垂在胸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块污渍在灯光的照射下，隐约显现出一个模糊的形状。

像是一个字母。J。或者L。或者某个字的碎片。

他穿上的那一刻，大厅里的灯闪了一下。黑色的屏幕中央跳出来一行字。

"任务一：完成。"

"奖励发放中——"

所有人的脑海里同时涌进来一段画面。零碎的、模糊的、带着温度的画面。蒲熠星看见了一个厨房。暖黄色的灯光，灶台上烧着一壶水，水汽缭绕。一只手在拿杯子，手指修长，手腕上戴着一块深棕色的皮表带手表。他没有看清那只手的主人是谁，但有一个声音在说——"水开了，你们谁要喝茶？"

画面持续了不到三秒就散了。

他抬头看其他人。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有人困惑，有人皱眉，有人若有所思。石凯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唐九洲在揉太阳穴，JY罕见地沉默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们看到了什么？"齐思钧问。

"厨房，"郭文韬说，"有人在烧水。"

"我也是，"邵明明说，"一只手在倒水，杯子是白色的。"

"我是听到声音，"火树说，"有人说了句'你们谁要喝茶'，声音很年轻。"

"那手上有表，"何运晨说，"深棕色的皮表带，我看到了。"

所有人看到的画面，都是同一个场景。同一个厨房。同一只手。同一个声音。

"所以，"周峻纬说，"我们恢复的记忆是共享的。不是个人记忆，是所有人一起看到的同一个片段。"

"那这个记忆属于谁？"嘟嘟问。

蒲熠星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穿着的卫衣。旧卫衣的帽子内侧，那行字还在。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这件卫衣的主人，在帽子上写字的这个人，是不是就是那段记忆的主人？

而那双手、那只表、那个问"你们谁要喝茶"的声音——那是上一批住客的声音吗？还是他们自己的声音，只是被抹去了？

他没有答案。

倒计时停了。屏幕右下角重新出现了一行小字：

"任务一已完成。下一次任务：2026年8月11日8:00。"

"还有十天，"齐思钧说，"十天之内不会再发布新任务。这段时间就是留给我们探索公寓的。"

"探索每间房间的'故事'，"何运晨翻开笔记本，"房间可以进了。刚才屏幕说过的，所有房间都可以在任务期间进入——任务完成之后这段时间，应该也算'期间'吧？"

"试试，"石凯来了精神，"我想去四楼那个公共浴室再看一眼。那面小镜子里的东西，我白天还想再看看。"

"先别急，"齐思钧拦住他，"我们先分组。22个人，按楼层分组，每组负责一层楼的房间探索。这样效率最高也最安全。有什么发现及时通报。"

"我赞成。"郭文韬说。

"我也赞成。"周峻纬说。

蒲熠星站在人群里，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卫衣的袖口。旧布料柔软的触感让他有种奇异的安心——也让他更加确定了一件事。

这件衣服的主人，一定还在某处。在这栋公寓的某个角落里，或者在他们之中。

他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先探索。先了解每间房间的故事。真相会慢慢浮出来的。

"分组吧，"他说，"我负责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