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04的日记

204室比蒲熠星醒来时看到的要大。他回到房间之后，才开始仔细打量这个空间。

一张单人床靠墙摆着，灰色的床单和被子叠得很整齐。床头有一个小矮柜，上面立着一盏台灯。墙角是一个简易的木质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他的衣服——他所有的衣服，T恤、卫衣、牛仔裤、外套，甚至还有那件他以为落在前女友家的黑色风衣。

书桌在窗边——不，没有窗户。书桌面对着一面刷成浅蓝色的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桌面上摆着几支笔、一个空白的笔记本，以及那本日记。

他拿起日记的时候，齐思钧敲了门。

"进。"

齐思钧推门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他环顾了一圈房间，目光在"窗户"的位置多停了一秒，然后走到书桌旁边："就这本？"

"就这本。"蒲熠星把日记递给他。

封皮是深棕色的硬皮，没有任何标记。齐思钧翻开第一页，字迹是他没见过的——黑色圆珠笔，略显潦草，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第17天。我已经分不清这是第几个'第17天'了。每当我以为自己找到了规律，公寓就会改变规则。墙上的画昨天还是一片森林，今天就变成了沙漠。镜子里的我越来越不像我。我开始怀疑，真正在房间里的那个'我'，是不是已经被换掉了。"

齐思钧皱着眉翻到第二页。

"第23天。今天认识了503的女孩。她说她叫林蔓。我们一起探索了4楼的公共浴室。浴室的镜子里没有我们的倒影。林蔓说，也许这意味着我们本来就不存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如果不存在，那写这本日记的我又是谁？"

"503，"蒲熠星说，"有人住吗？"

"罗予彤住608，邵明明住511，嘟嘟住608，"齐思钧数着，"503……好像没有人。"

"那这个林蔓是谁？"

齐思钧没说话，继续往后翻。日记的日期越来越混乱——有时候从第1天跳到第45天，有时候同一页上写着两个完全不同的日期。字迹也开始变化，时而工整时而潦草，像是不同的人在写。

"第89天。或者第3天。我不确定了。镜子开始跟我对话。她说她是我的'另一面'。我问她另一面是什么意思，她说——就是你没有活出来的那个自己。我害怕她。但我又忍不住想跟她说话。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很安静。她的声音很温柔。"

"第112天。公寓发布了新的任务。让我们找到'不属于公寓的东西'。我和林蔓找了一整天。我们翻遍了所有公共区域，最后在一楼大厅的书架上发现了一本有字的书。书名是《第七号公寓住户手册》。我们翻开它的时候，屏幕亮了。任务完成。奖励是我恢复了一段记忆——我记得我小时候养过一只猫。那只猫的名字叫汤圆。但我不记得它的样子了。"

蒲熠星和齐思钧对视了一眼。

"这个任务，"齐思钧说，"和明天要发布的，会是同一种类型吗？"

"不知道，"蒲熠星把日记翻到最后几页，"你看这里。"

最后一篇日记的日期写着"第0天"。

"第0天。我醒来了。他们都在。22个人，一个不少。我认识他们每一个人，但又觉得我从来没真正认识过他们。蒲熠星在204，郭文韬在306，齐思钧在504。火树在703。和上一轮一模一样。我试着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但我说不出口。我的嘴在动，声音出不来。后来我才明白——因为'上一轮'的我，已经消失了。现在的我是全新的我。没有记忆，没有前科的'我'。但日记留下来了。我不知道是谁写的，就像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唯一知道的是——"

到这里，字迹突然变得极其潦草，像是写日记的人手在发抖：

"他们有人在说谎。"

最后几个字用力得几乎要把纸划破。

齐思钧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很久没动。

"谁在说谎？"他轻声问。

蒲熠星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空无一人，感应灯亮着，照出灰白色的墙壁和灰色的地毯。他关上门，转过身来："小齐，你相信这本日记吗？"

"信一半吧，"齐思钧把日记合上放回桌面，"如果是假的，没必要写这么复杂。如果是真的……那写日记的人现在在哪？"

"消失了。或者走了。或者从来就不存在。"

"还有一种可能，"齐思钧说，"写日记的人还在我们中间。"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敲的是蒲熠星的门。唐九洲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阿蒲！阿蒲你在吗！快出来！四楼！四楼有情况！"

蒲熠星拉开门。唐九洲站在门口喘着气，邵明明在他身后，脸色发白。

"怎么了？"齐思钧从蒲熠星身后探出头。

"四楼走廊尽头的公共浴室，"邵明明声音有点抖，"有面镜子。我们进去的时候，镜子里的我们——在跳。不是正常的反光，就是我们往左走，镜子里的我们往右走。完全相反的。"

"而且，"唐九洲压低声音，"浴室的地上有水。新鲜的。有人刚洗过澡。"

"四楼住谁？"蒲熠星问。

"何运晨住404，我住412，吴泽林住411，"邵明明掰着手指数，"还有谁？"

"还有一个人。"齐思钧说。

"谁？"

"日记里写的那个，503。"齐思钧看向蒲熠星，"阿蒲，我建议我们现在就去四楼。"

四个人出了204，往楼梯间走。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蒲熠星看见了墙上那面镜子。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镜子里是他自己，一个垂着眼睛的自己。但他没有垂眼睛。

"怎么了？"齐思钧问。

"没事。走吧。"

四楼的结构和其他楼层一样，一条笔直的走廊，左右两侧是房间门。深灰色的门牌上标着编号，401到407在走廊左侧，408到414在右侧。尽头有一扇磨砂玻璃门，上面写着"公共浴室"四个字。

浴室的门开着。暖黄的灯光从里面漏出来，地砖上湿漉漉的，空气里飘着沐浴露的味道——柑橘味的。

"刚才还没有，"唐九洲说，"我和明明五分钟前来的时候，只有镜子的问题。地上是干的。"

"有人刚走，"蒲熠星走进浴室。空间不大，一排三个淋浴间，用磨砂玻璃隔开。洗手台上有两面镜子，上下并排，大的那个是正常的，小的那个被一块毛巾盖住了。

他揭开毛巾。

小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和大的那面一模一样，但下一秒，小镜子里的他开始笑。一个很浅、很慢的笑，嘴角一点一点上扬。蒲熠星没有笑。他试着偏头，小镜子里的他却往相反的方向转了一下。

"这就是我看到的，"邵明明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完全相反的动作。"

"不止相反，"齐思钧走近了一些，"你看他的嘴。"

蒲熠星看向镜子。小镜子里的他还在笑，但嘴里开始动——在说话。无声地、极慢地，像是电影里的慢动作回放，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它在说什么？"唐九洲问。

蒲熠星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嘴唇。第一遍他看不懂，第二遍他试着跟着口型默念——

"快……离……开……"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瞬间，小镜子里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和他现在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

天花板的灯闪了一下。

"走吧，"蒲熠星重新把毛巾盖上去，"今晚别一个人来四楼。"

他们走出浴室的时候，遇到了一群人。火树带着何运晨、王春彧和郎东哲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四个人像是在进行某种科学考察，火树手里还拿着一个卷尺。

"四楼有异常？"火树看见他们从浴室出来，推了推眼镜，"我刚才测过了，四楼走廊的长度和三楼不一样。三楼的走廊是19.7米，四楼是21.3米。差了1.6米。同样的楼层结构，长度不同，这不合理。"

"你怎么量的？"何运晨问。

"步幅估算加卷尺验证，"火树说，"我用的排除法。"

"浴室里的镜子会动，"齐思钧把刚才的情况说了一遍，"而且有人刚用过浴室。四楼今晚有人住过吗？"

何运晨举手："我404。但我刚才一直在房间整理东西，没来过浴室。"

"我411，"吴泽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手里还拎着那袋薯片，"我没洗澡，我在吃薯片。"

"411出来就是浴室门口，"王春彧说，"你没听见什么动静？"

吴泽林想了想："听倒是听见了。大概十几分钟前吧，浴室里有水声。我还以为是谁在洗澡就没在意。"

十几分钟前。那个时候，唐九洲和邵明明刚发现浴室镜子的异常。那水声是谁？

"先回房间吧，"蒲熠星说，"明天8点集合，大家今晚好好休息。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别单独出来。"

"特别是四楼的，"齐思钧补充了一句，"如果有人半夜敲你们的门，先确认是谁再开。"

人群散了。蒲熠星和齐思钧、唐九洲、邵明明一起往下走。经过三楼的时候，他们看见郭文韬站在306门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韬哥！"唐九洲喊了一声。

郭文韬转过头。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和蒲熠星醒来时看到的那张一样，但是内容不同。他把纸条转过来给他们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的房间在说谎。"

"贴在门内侧的，"郭文韬说，"我回房间的时候，一关门就掉下来了。像是有人趁我离开的时候塞进来的。"

"谁塞的？"

"不知道。但字迹……"郭文韬顿了顿，"是我的字迹。"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还有谁的房间有纸条？"齐思钧问。

"我回去看看！"唐九洲拔腿就跑。邵明明跟上他。蒲熠星和齐思钧站在三楼走廊里，跟郭文韬交换了一个眼神。

"先休息吧，"蒲熠星说，"明天再说。再这么耗下去，今晚谁都睡不着了。"

他转身往二楼走。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那面墙上的镜子。镜子里还是他自己。正常的。面无表情的。

但他总觉得——在他看不到的镜面背后，另一个人，也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