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骗子!」那少年的声音怒骂,又一本厚重的大部头正中埃尔文的脑门。
埃尔文忍着痛,猛地起身。黑暗依旧,但他莫名其妙便能在其中视物。果然是他,贝尔托特,他此时正站在高处,正由手边的⋯⋯书架上抽出“炮弹”。
「你竟敢⋯!这样对阿妮!你们果然是恶魔!」他吼了起来,随手就抽出一本本辞海似的砖头书,急雨般砸了过来。
埃尔文双臂护头,忍着痛看清情势。这似乎是一座塔的内部,塔内是中空的圆形空间,螺旋梯沿着墙壁盘旋而上,贝尔托特就站在阶梯的上方,自己在塔的最底部。
埃尔文没一秒浪费在惊疑上,敌人既然占据高地,他便当机立断登上螺旋梯,拉近和贝尔托特的距离,减缓其居高临下的优势。
「恶魔!别靠近我!离我远点!」他喊着,也开始往上爬。他的话听着很可笑、透着害怕,身手却灵活得令埃尔文心惊。看似慌乱的脚步一跨便跃上两三个梯级,顺手又把砖头般的书抽起狂扔,弹无虚发,全砸在埃尔文身上。他们你追我逃地登上好几个螺旋,埃尔文意识到这样下去不但不可能追上他,还只能永远挨打。
「你们怎么可以!你们怎么可以!你怎么做得出来!别过来!」少年听着像有几分难以置信,他跑着、砸着,竟哭了。「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阿妮⋯⋯。」他哭的泪眼婆娑,下手却仍又准又狠,书本一本本接连由各种角度飞来,瞄准艾尔文头脸、躯干等要害。
贝尔托特就是这样的人,和他的记忆、他的感受共存了近十日,埃尔文已在不觉间熟悉了他的一切,包括弱点。
「哭啊!你这懦夫!你打算用眼泪战斗?你们这些全无信念的屠城者,也有资格抱怨被俘后的待遇?阿妮是心怀感激地接受这一切惩罚!因为她认清了自己卑贱的⋯⋯。」
「你混蛋!」贝尔托特冲了过来,埃尔文忍着痛,准备把握这个机会。
「我!我才不会上同样的当!」就在他们间的距离近在咫尺时,贝尔托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便跑。埃尔文岂能任唯一的机会溜走,狠狠往前一扑,千钧一发之际捉住贝尔托特的脚,把他往螺旋梯内侧中空的塔心一甩!
本以为可以顺利把他丢到塔底,但贝尔托特被往下拖时一只脚勾在埃尔文腋下,将他一起带了下去。两人直直落在塔底那厚厚一层的砖头本上。
「别碰我!」贝尔托特发出尖厉的惨叫,彷佛要逃离什么秽恶之物,猛地自书堆中弹了起来。埃尔文仍因摔落的冲击头晕目眩,眼睁睁看那年轻的敌人先站起身,回复行动力跑远⋯⋯。『若放任他再爬上高处,便真的全无胜算了。』埃尔文心想,跨出蹒跚的脚步,奔向楼梯口,然而回头一望,极其滑稽又令人绝望的一幕正上演。
贝尔托特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有如只壁虎,仅靠墙砖间的凹凸起伏攀墙直上,回到上方的梯级,再度取得高地优势。埃尔文只能冀望在他立足不稳时冲向他⋯⋯却被飞向面门的书砸个正着。
他感到齿牙动摇,口中满是铁味。无计可施中,埃尔文惊觉视线中有白烟晃动,那是因他伤处再生而产生的蒸气。
他还有巨人之力!
不知何故,贝尔托特像是察觉了他的想法,慌忙摆手:「等!等一下!不可以在这里!」
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埃尔文并不打算变身,这样窄小而结实的建筑中,巨人化的过程可能令本体挤死在墙壁和巨人体之间。但他是埃尔文·史密斯,岂会放过这机会?
「这里是哪里!说!」他把手腕举在自己牙齿前,一边威胁着,一边趁贝尔托特停火环顾四周。这是一座非常非常高的塔,内部由螺旋梯和书架构成。它至少有百层以上,甚至没有出入口。
「你又怎么在这里!」埃尔文喝问。
这是梦境吗?人们总相信梦中不会痛,而现在自己头破血流、齿牙松动,这真是能在梦醒时分消散无踪,和朝露一起蒸散的梦境?亦或是⋯⋯某种精神空间?
这解释总好过相信这不是梦,且贝尔托特复活了⋯⋯,就算死者能复生,这少年早已尸骨无存,没有肉体又如何立足于物质世界?
「回答我!」埃尔文大声叱喝。
「你变身啊!变啊!」不知是不是慌不择路,或看穿了他的想法,贝尔托特又反过来激埃尔文变身。
见少年的手又摸向一旁的书架,埃尔文只能谈判了。
「等等!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见阿妮!现在!」
埃尔文无奈,这话说得活像他能把阿妮变出来。
「你先告诉我⋯⋯你是什么?」他挑了一个最想知道的问题,寄望贝尔托特激动之下脱口回答。
然而,贝尔托特眼中升起困惑,一点点越发迷茫,像是他也在想这问题,想不明白。此时埃尔文注意到,这个不明所以的存在,亦是汗流浃背。
「你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吗!」血、汗,他们不在物质世界中,却都能有生理反应?
「那你⋯又是什么?」贝尔托特反问。
这个问题可大可小,埃尔文亦有无法回答的部分,反之,要求贝尔托特回答自己是什么,或许也不合情理?
「我是忽然在不知名空间受你攻击,不明究里的人。」
「你不是人!你是恶魔!」他又嘶声大喊,随即展开又一波幼稚又阴狠的攻击,扔书!「你是我见过最肮脏!最龌龊!最无耻的生物,早知道你对阿妮做的事,我会把所有的门都踢开!我要你们死!」
埃尔文明白了⋯⋯他清楚那三个月的细节,以他的态度看出来了。
「你也能看到我的记忆?」他凝视贝尔托特的记忆时,贝尔托特也凝视着他的⋯⋯?他如此害怕自己,不是因为被自己化身的巨人吞噬,而是因为他清楚自己在阿妮身上的所做所为。
「你𫫇心!你是垃圾!你们都去死!」少年吼叫,看似失控,扔书的手却从未停止。
「我死了你怎么见到阿妮!」
贝尔托特愣住了。
「你的指控我都认,但罪皆在我,与旁人无关⋯⋯。」
那少年眼中闪过迷茫,像是埃尔文的回答出乎他意料,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然而喘了几口粗气后,他又厉声指控:「不只是你!还有那个⋯⋯!」
接着,利威尔的声音自远方传来。「喂!醒来!你这家伙!」
埃尔文依稀辨识出他轮廓时,听到自己的声音遵从那少年的感情,惊恐而嫌恶地喊:「别碰我!」
利威尔放开了他,埃尔文在震惊中感受到情感的洪流奔流直下,他迫切想回到地牢,见阿妮!他瞪大双眼,周遭的景物却如同幻影,而脑中的阿妮无比真实。利威尔忧心戒备的表情像隔着扭曲的热空气,隐约可见伤口。
然后,又是历代超大型巨人的记忆。贝尔托特,在塔中扔那些书!
「再来一次⋯打昏我,绝不能令旁人⋯发现⋯异样。」他命令。
(我平时和民间信仰极疏远,但写这个贝尔托特时,脑中却盘旋着死人直这个说法。死人直,意即死者的想法直接、简单、不会变通,所以这个贝便带着这么一层属性。这个经验让我第一次领悟到民俗传说是如何深入潜意识中,这个领悟也影响后来笼中失物的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