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煎饼

九月底的白洲中学还浸在夏天没有收走的尾巴里。明明日历已经翻到了"秋分"那一页，太阳却一点面子也不给，每天准时在早晨六点半把整片操场烤得发烫。空气里都是那种黏糊糊的热，连风吹过来都带着操场塑胶跑道被晒化了的味道。

向云从电动车上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薄薄的一层汗，粘在皮肤上，被风一吹反而更闷了。她把头盔挂在车把上，校服的白色上衣已经被汗浸得有点透了，贴在后背上。才刚过七点，白洲中学门口已经热得像蒸笼。

她拎着两个煎饼往教学楼走。煎饼用塑料袋装着，一路走过来还冒着热气，透过袋子把她的手指尖烫得微微发红。塑料袋外面洇出一小片油渍，薄薄的一层，混着辣酱的香气在早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勾得旁边路过的几个男生回头看了好几眼。

教学楼是一排六层的灰白色建筑，但对于刚入学一个月的高一新生来说，他们只在第一层活动。向云进了门洞，左边是一班二班三班，右边是四班五班六班。她先往左边拐，走到三班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吊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着，叶片卷起的热风搅不动那种沉甸甸的闷热。陈栩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正在低头看一本不知道什么书，侧脸被窗外的晨光照着，轮廓清清爽爽的，鼻梁上有一道细小的阴影。他额前的头发有点长了，垂下来一点，遮住了眉毛。

向云走过去，把其中一个煎饼放在他桌上。塑料袋落在桌面上的声音不大，但陈栩抬起了头。

"给你。"向云说，手指缩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下，"加了两个蛋，原味的。"

陈栩低头看了看煎饼，又抬头看向云。她站在他桌子旁边，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脸颊被早晨的太阳晒得有一点泛红。她说话的时候微微喘着气，像是从校门口一路快步走过来的。

"你跑了？"陈栩问。

"没有，就走得快了点。"向云把另一个煎饼拎在手里晃了晃，"我回教室了。"

她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陈栩在身后说了一声："谢了。"声音被吊扇嗡嗡的转动声压得有点模糊，但她还是听见了。她没回头，只是举起拎着煎饼的那只手摆了摆，然后拐出了三班的门。

五班在右边走廊的尽头。向云推门进去的时候，教室里的吊扇开到了最大档，风呼呼地吹着课桌上的书页，哗啦啦地翻个不停。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靠窗第三排，窗台上还空着，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养一盆花。才刚开学一个月，很多东西都还没来得及安顿下来。

她把煎饼放在桌上拆开，咬了一口。辣酱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混着薄脆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她一边嚼一边翻出第一节课要用的课本，顺便拿纸巾擦了擦手指尖沾到的油。

同桌是个叫周念的短发女生，正在拿一本英语书当扇子扇风，看见向云吃煎饼，凑过来问："你一早上去买煎饼了？那边那个摊子吧？我前几天也买了，排队排了好久。"

"嗯。"向云咽下去，"今天人不多。"

周念又问："你刚才先去三班了？是不是去找那个——"

"吃你的早饭。"向云把一块煎饼掰下来递过去，周念笑着接住，塞进嘴里不说话了。

向云和陈栩谈恋爱这件事情，周念是不知道的，她只是认为向云喜欢陈栩，正在追他，这样也好，会省下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早读铃响起来的时候，语文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着大家读课文。嗡嗡的读书声和头顶吊扇的风声混在一起，整个教室都闷在一种懒洋洋的热气里。向云跟着念了几句，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窗外的操场被太阳晒得白花花一片，连跑道上的白线都在反光。

九月底的天气就是这样，早晚凉那么一点点，但太阳一出来就什么都不算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壳后面那张照片，透明的壳子被太阳烤得微微发烫，暖黄色的相框和窗外的白光融在一起，有些看不清楚。她把手机翻过去压在了课本下面。

课间的时候走廊里闹哄哄的。高一的六个班都挤在一楼，下课铃一响，走廊上就塞满了穿着白蓝校服的学生。有人靠在墙上喝冷饮，有人凑在饮水机前接水，有人干脆蹲在走廊边上的台阶上，拿手当扇子呼啦呼啦地扇风。

向云接完水回来，经过六班门口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江诗玥。她正趴在走廊的栏杆上跟人说话，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肩上，露出里面那件白色的短袖。她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过头来，正好对上向云的目光。

"向云！"江诗玥立刻从栏杆上弹起来，端着水杯跑过来，"你早上去哪儿了？我路过你们班没看见你。"

"买煎饼去了。"向云喝了一口水。

"又是陈栩？"江诗玥眨眨眼，语气里带着一股"我早就看透了"的得意。

向云没搭她这个话茬，看了一眼她身后："晏烬呢？"

"他？"江诗玥回头往三班那边努了努嘴，"应该在教室里吧。今天早上他经过我们班，扔了一个冰袋给我，说是早上出门从冰箱里拿的，让我搁脖子上凉快凉快。"

她说着把脖子后面那个蓝色的冰袋翻出来给向云看了一眼。冰袋外面裹着一层毛巾，里面的冰块已经化了一大半，冰冰凉凉的水汽在闷热的空气里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然后呢？"向云问。

"然后我就收着了呗。"江诗玥把冰袋塞回去，语气轻描淡写的，但耳朵尖红了一点点。"他人呢，也就那样吧。"

向云看了她一眼，没戳穿。两个人站在走廊边上聊了几句，江诗玥抱怨天气太热教室里的空调坏了还没修好，向云说自己那边还好有风扇。上课铃响起来的时候，两个人各自回了教室。

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函数图像，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和窗外知了的叫声搅在一起，听得人昏昏欲睡。向云撑着脑袋听了一会儿，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公式，然后笔尖停住了。

她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圆圈。又画了一个小圆圈。然后在两个圆圈之间画了一条弯弯扭扭的线。看起来像某个人的侧脸轮廓，但说不太清。她盯着那根线看了两秒，又拿橡皮把它擦掉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人挤人。向云和江诗玥约好了在食堂门口碰头，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位置。食堂的吊顶很高，但架不住人多，空气里全是饭菜的热气和人的体温混在一起的味道，闷得人头皮发麻。

江诗玥吃饭快，扒了两口就抬起头东张西望，忽然眼睛一亮，冲着不远处喊了一声："晏烬！这边有位置！"

晏烬端着盘子从人群里挤过来，后背上已经汗湿了一大片。他把餐盘放在江诗玥旁边坐下，顺手把一瓶冰过的矿泉水推到她面前："给你的。"

"你自己怎么不喝？"

"我带了两瓶。"晏烬从书包侧面又掏出一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滚了一下，额前的头发被汗浸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皮肤上。

向云坐在对面，默默吃自己盘子里的番茄炒蛋。她的目光从晏烬那瓶水上移到江诗玥那瓶水上，又移回来，嘴角动了动。

下午的体育课在室外。九月底的太阳虽然比八月温柔了那么一点，但三点钟站在操场上还是烤得人发慌。体育老师让大家跑了两圈热身，向云跑完的时候脸已经红透了，汗从鬓角淌下来，顺着下颌线滴在衣领上。

自由活动的时候江诗玥拉着她去树荫底下坐着。操场上那排老梧桐的叶子还是浓绿浓绿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落下一片碎碎的影子在两个人身上晃。江诗玥摊开四肢坐在地上，仰着脸让风往脸上吹。

"好热，"她闭着眼说，"怎么都九月了还这么热。"

"快了。"向云也靠在树干上，后背贴着粗粝的树皮，"十月就好了。"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手机壳后面那张照片在太阳底下格外清晰——暖黄色的相框，自己垂着眼睛的样子，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头发丝都照成了金色。她刚想按灭屏幕，忽然听见江诗玥"咦"了一声。

"你这照片——什么时候的？"

向云把手机翻过去："就之前。"

"哪个之前？"江诗玥凑过来，"去年？你去年秋天？哎这不是学校旁边那个小公园吗？谁给你拍的？"

向云把手机塞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不告诉你。"

"陈栩吧？！"江诗玥追上来，"肯定是他！他那个手机相册里除了路灯就是——"

"走了，集合了。"向云已经往操场中间走了，背影被太阳晒得发着白光。江诗玥在后面跺了跺脚，追上去挽住她的胳膊，不依不饶地继续问。

傍晚放学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到西边去了，热度总算退了一些。向云从车棚里推出电动车，把书包放在前面的篮子里，刚插上钥匙，就看见陈栩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他背着书包，校服袖子卷到了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那只翻白眼的猫帆布包今天没背，换成了一个黑色的普通双肩包。

他走到她旁边站定，也没说话，就安静地站着。向云看了他一眼，问："你车呢？"

"昨天我妈骑走了，明天才还我。"陈栩的目光落在她电动车的踏板上，"带我一段？"

向云看着他。闷热的傍晚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混着塑胶跑道和青草的味道。他的耳根有一点发红，但表情淡淡的，好像只是顺口问了这么一句。

"上来吧。"向云把头盔递给他，自己往前挪了挪，腾出后面那一小块位置。陈栩跨上来的时候，整个电动车的重心往下沉了一下。他的两只手很规矩地搭在车座两边的架子上，身体和她之间隔着一点距离。

电动车平稳地驶出校门，穿过下午五点多的街巷。太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路面上，长长的，挨得很近。风从前面灌过来，吹走向云脖子上的汗，也吹起陈栩额前那绺有点长的头发。

路过那个煎饼摊的时候，摊主大姐正在收家伙，看见他们骑过去，笑着喊了一句："明儿还来啊？"向云按了一下车铃当回应，清脆的铃声在傍晚的暖风里叮铃铃地响了一路。

陈栩坐在后面，隔着一小段距离闻到了她头发上的味道——洗发水的、汗的、还有一点点煎饼辣酱的余味。他把脸侧过去看向另一边，街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树冠连成一片浓绿的顶，在九月底的夕阳里泛着暖融融的金边。

电动车拐过街角的时候，向云微微侧了一下头，余光扫到他搭在车架上的手指。骨节分明，手腕上有一根细细的红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去的。她收回目光，把车速放慢了一点，让风变得柔和一些。

九月底的傍晚还算仁慈。太阳落下去之后，热气慢慢从地面上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天之中最舒服的那一小段凉爽。向云骑着电动车，后面带着一个不怎么说话但存在感很强的人，穿过菜市场已经收摊的街道，穿过梧桐树投下来的长影子，穿过一个普普通通的热天末尾。

她心里想着，明天早上可以带三个煎饼。她一个，江诗玥一个，陈栩一个。

不，还是带四个吧。晏烬也该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