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来得很突兀。
闹钟响起来的时候,向云还陷在那个暖烘烘的梦里没出来,梦见自己坐在公园长椅上看书。
阳光晒得书页泛白,有人在旁边站着,不说话,只是站着。
她伸手去够那个人的影子,摸到一团空气,然后闹钟就炸了。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去,精准地拍在手机屏幕上,按掉了闹钟。
窗外天已经亮了,灰白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像是昨晚半夜下过雨。
向云在床上赖了半分钟,然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手机壳后面那张照片还安安静静地卡着,暖黄色的相框和灰白色的晨光叠在一起,把照片里那个她衬得格外亮。
她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换衣服、把头发扎起来。
她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领子翻好了,裤腿也没有卷边。
白洲中学不用穿校服,只要你不穿奇装异服就行,穿衣还是很自由的 ,就算你穿Jk都没问题。
高三的学长学姐们都有的还会穿校服,那时他们是要穿的,但到了这一届就不用了,干脆连校服都不定了。
她背起书包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她妈已经出门了,餐桌上留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粥在锅里热过,凉了再热一下。
向云把粥喝了,洗了碗,从鞋柜下面拖出那辆小电动车。
白色车身,车头前面有一个小小的篮子,里面常年塞着一副手套和一包纸巾。
她熟练地插上钥匙拧开,仪表盘亮了一下,电量显示是满的。昨晚睡前充了,她还是记得的。
骑电动车去学校大概十五分钟。
路是她走了两年的路,闭着眼睛都能转过去。
出了小区右拐,经过一个菜市场,早晨的菜市场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摊贩把一筐筐青菜萝卜摆到路边,水淋淋的,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泛着鲜亮的绿。
几个老太太拎着帆布袋在摊位前挑挑拣拣,跟摊主讲价的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沙哑。
向云从人群里穿过去,车铃按了两下,清脆的铃声在嘈杂里格外清晰。
她骑得不快,早晨的风从领口灌进去,带着雨后草木的潮湿气息,还有路边早餐摊飘过来的煎饼果子的油香。
路过那家煎饼摊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摊主大姐正在铁板上浇面糊,动作利落得像在画一幅圆形的画。
她以前和陈栩放学的时候总在这里买煎饼,加两个蛋,加薄脆,她喜欢多刷一点辣酱,陈栩什么都不要,就原味。
她收回目光,电动车平稳地拐过街角。白洲中学的大门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灰白色的门楼。
上面用红色的楷体写着"白洲中学"四个字,字迹有点褪色了,但每天早上看见的时候还是会让人心里踏实一下。
校门口围了不少人。
骑自行车的、步行的、家长开车送的,把门口那一小片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向云在校门旁边划定的电动车停放区停下,支好车,摘了头盔挂在车把上。
旁边停着几辆别的电动车,其中一辆粉色的她认得,是隔壁班一个女生的。
她刚把书包背好,就听见后面有人喊她的名字。
"向云!"
她回过头。
江诗玥从一辆黑色轿车里钻出来,背着那只小熊书包,一只手还握着没喝完的豆浆。
她朝向云跑过来,豆浆在杯子里晃来晃去,差点洒出来。
"早啊!"
江诗玥跑到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气色不错嘛。"
"有吗?"向云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
江诗玥神秘地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跟那天有关系吧?某人给你打视频了是不是。"
向云耳根热了一下,轻轻推了她一把:"别瞎说,上课了。"
"上课还有十五分钟呢。"
江诗玥咬着吸管跟在她旁边走,"你跟我说说嘛,后来你们又干嘛了?他送你回去的?"
向云被她追问了一路,从校门口到教学楼,穿过操场边的林荫道,经过那片已经泛黄的草坪。
江诗玥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打过来,向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偶尔被逼急了就笑一声,说"你猜"。
江诗玥气得跺脚,说你不告诉我我就去问陈栩。向云说那你问吧。
江诗玥说我真问了。
向云说嗯。
江诗玥看着她那张淡然的脸,忽然泄了气,嘟囔了一句"你俩一个德性"。
向云沿着楼梯往上走,楼道里到处都是学生,有人靠在栏杆上聊天,有人捧着单词本在背,有人从她身边跑过去,书包带子甩起来差点打到她的脸。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座位后面已经坐了几个同学。
她的座位在靠窗的第三排,窗台上放着一盆她在家养了半年的绿萝,叶子翠绿翠绿的,垂下来几根枝条,在早晨的风里轻轻晃。
她把书包放下,拿杯子去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回来的时候看到同桌已经在做数学卷子了,头也不抬地跟她说了句"早"。
向云应了一声,坐下来翻开课本。第一节是语文课,她把课文预习了一遍,听见预备铃响的时候,窗外的光从灰白色变成了一种薄薄的亮色,像是云层中间被谁撕开了一道缝。
上午的课排得满,语文数学英语连轴转。向云听课的时候挺专注的,偶尔走神一下。
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叶子还没黄透,绿里带一点点金边,在风里碎碎地响。
她想到昨晚睡觉之前,陈栩回她的那三个字"早点睡",简短得像他平时说话的风格,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江诗玥和向云上厕所回教室的路上,看见晏烬手里拿着一个什么小盒子。
他径直走到江诗玥面前,把盒子往她手里一塞。
"给你。"
江诗玥愣了一下,低头看手里的盒子——是那个盲盒系列的包装,跟她昨天在商场里买的一模一样。她猛地抬起头:"你——"
"一个朋友出的,我中午去拿的。"晏烬把手插回口袋里,脸扭向旁边,声音含含糊糊的,"拆开看看是不是。"
江诗玥把盒子拆开,里面躺着一只半透明的、微微发着荧光的小龙,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蓝紫色。
她盯着那只龙看了三秒钟,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跳起来扑向晏烬。晏烬被她扑得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喊着"行了行了别勒我脖子",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向云站在旁边看着那两个闹成一团的人,笑出了声。
江诗玥抱着那只隐藏款不撒手,晏烬被她拽着衣角,嘴上抱怨着"你轻点我衣服要被你扯坏了",但整个人站着纹丝不动,任由她挂在自己胳膊上。
午休的时候向云趴在桌上闭了会儿眼。窗外银杏树的影子落进来,一片一片碎金似的铺在她的桌面上。她的手机压在手臂下面,震动了一下。她懒懒地翻了个面,看到陈栩发来的一条消息:中午吃了没。
毕竟上高中偷偷带手机的学生可不少,而向云当然也会偶尔带一次。
向云嘴角翘起来,回了一句:食堂吃的土豆炖牛肉。你呢。
陈栩回:面包。忘带饭卡了。
向云看着那四个字,脑子里浮现出他在学校食堂门口翻遍口袋最后只能去买面包的画面,弯着眼睛笑了。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句:明天早上我给你带煎饼。
过了十几秒,陈栩回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但向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一直到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她才把手机翻过去,重新坐直了身体。
窗外的树叶还在风里碎碎地响,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正好落在她桌面上那只透明水杯旁边,把杯壁上的水珠照得亮晶晶的。
下午的课向云上得比上午精神多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偶尔瞥一眼手机壳后面那张照片的边角,被透明的壳子压着,暖黄色的相框在白色的课桌上格外显眼。
旁边的同桌看到她手机壳里夹着照片,凑过来想看,向云轻轻把手机翻了过去。
同桌撇了撇嘴说"小气",向云笑了,没说话。
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向云写完了作业,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银杏树的叶子在傍晚的光里变成了暖融融的金色,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跑步。
她忽然很期待明天早上。买两个煎饼,加两个蛋,加薄脆,一个多刷辣酱,一个原味。她把它们挂在电动车把手上,一路骑到白洲中学门口,然后在人群里找到陈栩。
夕阳把她的桌面染成一片暖橙色,手机壳后面那张照片安静地躺着,照片里的阳光和窗外的夕阳叠在一起,暖融融的,像一整天的温度都收进了那一小张画面里。
她把手伸过去,轻轻按了按手机的轮廓。明天快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