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那是我的

九月的尾巴拖得又长又黏。那天傍晚把陈栩送到他家小区门口之后，向云骑着电动车回家，一路上感觉后背上还残留着一点他隔着几厘米传来的温度。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面飞，她眯着眼看前面的路，嘴角一直翘着，翘到进了家门都没收回去。

第二天早上向云起了个大早，六点二十就从床上爬起来了。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太阳还没完全出来，但空气里已经有那种今天又要热起来的预兆。她洗完脸换好校服，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就出了门。

煎饼摊前已经排了七八个人。摊主大姐的铁板烧得滚烫，面糊浇上去"滋啦"一声响，一股白气腾起来，混着鸡蛋和薄脆的香气在早晨的空气里铺开。向云站在队伍里等了一会儿，轮到的时候她伸出四根手指："大姐，四个煎饼，两个加辣酱，两个原味，都加蛋加薄脆。"

大姐手上动作不停，抬眼看了她一眼笑了："小姑娘今天买这么多？给同学带的？"

"嗯。"

"男朋友？"

向云被呛了一下，从口袋里掏钱的动作顿了顿："……不是。"

大姐笑笑没再追问，手上翻飞着把四个煎饼依次做好装袋。向云接过来的时候塑料袋烫得她来回倒了两下手，最后把四个煎饼小心翼翼地放进电动车前面的篮子里，又盖了一件校服外套在上面隔热。

骑到学校的时候刚过七点。校门口的人比昨天少一些，有几个来得早的男生蹲在花坛边上吃早饭，看见她车篮里鼓鼓囊囊的一堆塑料袋，多看了两眼。向云把车停好，拎着四个煎饼往教学楼走。

她先去了三班。陈栩已经到了，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拿着一支笔转，窗外早晨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在他桌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向云走过去把其中一个煎饼放在他桌上，袋子口压着一张揉皱了的纸巾，用记号笔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陈栩低头看见那张纸巾，嘴角动了一下。他抬头看向云，今天她额前的头发用一只深蓝色的发卡别住了，露出一整张脸来，被晨光照得干干净净的。她说话的时候还带着一点喘，明显是快步走过来的。

"今天也是原味的。"向云说。

"嗯。"陈栩拿起那个煎饼，纸巾上的笑脸正好朝着他。他把它展开来看了一眼，然后叠好放在了桌角，没扔掉。

向云没多待，转身出了三班。走廊尽头拐过去就是六班，她从门口探头看的时候江诗玥正趴在桌上补觉，脑袋埋在胳膊里，后脑勺对着门。向云走过去把煎饼放在她桌角，江诗玥连头都没抬，只是鼻子动了动，然后猛地直起身来："什么味道？"

"煎饼。"向云已经退到门口了，"辣酱加多了，你慢点吃。"

江诗玥抓起塑料袋拆开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地冲她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谢。

向云回到五班的时候手里还剩两个。她坐下拆开其中一个自己吃了，另一个用塑料袋重新裹好放进了书包里。同桌周念好奇地凑过来问："你怎么还藏一个？"

"留着中午吃。"向云擦擦手把课本翻开。

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说话声音温温柔柔的，讲着讲着就被头顶吊扇的声音盖过去一半。向云一边记笔记一边感觉后背又开始出汗，校服粘在皮肤上，又潮又闷。她伸手摸了摸手机壳后面那张照片的边角，被太阳晒得有一点热，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塑料微微发烫。

窗外的知了叫得比昨天还响。九月底了，它们好像还当自己活在七月的正午，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把整片操场都喊得嗡嗡作响。向云写了一会儿笔记，目光飘到窗外，看见操场那边有几个班级在上体育课，白色的校服影子在一片热腾腾的日光里晃来晃去。

课间的时候走廊上比昨天还乱。可能是太热了，大家都有点躁，有人在楼道里追着跑，有人把矿泉水瓶往垃圾桶里砸，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向云端着水杯站在五班门口喝水，忽然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一阵熟悉的喊声。

"晏烬你站住！"

是江诗玥的声音。向云端着杯子往那边看过去，就看见晏烬从三班门口冲出来，校服拉链都没拉好，手里举着一个什么东西。江诗玥紧跟在后面追出来，伸手去够他手里的东西，两个人一前一后在走廊里绕着圈跑。

"你还我！"

"我先看看怎么了——"

"不行！那是我的！"

旁边几个班的同学都探出头来看。向云靠在门框上，看着晏烬跑到走廊尽头又折回来，被江诗玥堵了个正着。江诗玥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手里的东西抢过来，是一只很小的、用折纸折出来的青蛙。她把青蛙攥在手心里，瞪着晏烬。

"你怎么随便翻我笔袋。"1

"我又不是故意的，"晏烬被抓住了手腕也没挣开，就那样让她抓着，"你那笔袋掉在地上了，我捡起来帮你放桌上，青蛙掉出来了。"

江诗玥的脸红了一片，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她把青蛙塞回口袋里，松开晏烬的手，转身就往六班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瞪了他一眼："不许告诉别人。"

"告诉谁？"晏烬揉着自己被她攥红的手腕，嘟囔了一句，"我告诉谁去。"

向云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端着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江诗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向云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朵，什么都没说，只是冲她笑了一下。江诗玥瞪了她一眼，但眼睛里的光软软的，像被太阳晒化了的糖。

中午的时候向云从书包里掏出那个藏了一上午的煎饼。塑料袋里的煎饼已经凉透了，薄脆不脆了，变得软塌塌的，但她还是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地吃完了。窗外的太阳把窗台烤得发烫，她把胳膊搁上去的时候被烫得缩了一下，又把手肘挪到课本上垫着。

手机在桌肚里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陈栩发来的消息：中午吃了吗。

向云回：吃了。藏了一个煎饼现在才吃完。

陈栩：明天我给你带早饭。

向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本来想说不用你带，我早上顺路买就好，但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没多久，江诗玥从六班晃过来了，手里拎着两瓶冰镇的柠檬水。她把其中一瓶放在向云桌上，自己拧开另一瓶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汽在她嘴唇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光。

"给你。"江诗玥说，"晏烬刚才路过小卖部买的，一人一瓶。"

"他给你买的，给我干什么。"

"他说买三瓶有优惠。"江诗玥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才不信呢但我收了"的别扭劲儿，坐在向云前面的空椅子上翘起腿，"你中午没去食堂吃饭？"

"吃了，吃的早上剩下的煎饼。"

"你就吃那个？"江诗玥皱起眉，"明天我帮你打饭，别老吃凉的。"

向云拧开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凉的酸甜从舌尖一直滑到胃里，把中午那种黏糊糊的热意冲散了一点。她把瓶子放在桌上，手指贴在冰凉的瓶身上降温，窗外的风忽然从某一扇没关严的窗户缝里挤进来一丝，比上午凉了一些，带着一股什么花正在开或者已经开完了的淡淡香气。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五班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向云写完了所有作业，把课本合上，趴在桌上看着窗外发呆。天空比前几天高了一些，云也薄了一些，虽然太阳还是晒着，但那种凶狠的劲儿好像缓了一点。操场上有人在打扫落叶，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像这个夏天正在慢慢收尾的呼吸声。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还在初三的教室里，也是趴在靠窗的位置，想着高中会是什么样子。那时候她不知道会有江诗玥坐在隔壁班走廊上啃煎饼冲她咧嘴笑，不知道晏烬会红着耳朵往江诗玥手里塞冰袋，不知道陈栩会在九月末的一个傍晚坐在她电动车后面，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安安静静的。

她把手伸进桌肚，摸了摸手机壳后面那张照片。阳光把她的桌面烤得暖烘烘的，她的手掌也暖烘烘的，握着手机的时候，那一小片温热像是从去年秋天一直延续到了现在，没断过。

放学的时候天还亮着。向云推着电动车走到校门口，果然看见陈栩站在门卫室旁边等着。今天他背的还是那个黑色双肩包，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的圆领T恤领口。他看见她出来，很自然地走过来，在她车旁边站定。

"你妈今天把车还你了吗？"向云问。

"还了。但我不想骑。"

向云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车棚方向，空荡荡的，根本没见到什么车的影子。她没戳穿，只是把头盔递给他，自己跨上电动车往前挪了挪。

陈栩跨上来的时候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一些，坐稳之后两个手还是搭在车座两边的架子上。向云拧动把手，电动车平稳地驶入傍晚的街道。太阳在正前方的楼群之间沉下去一半，把整条路都染成了橘红色。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种傍晚特有的干净气味，把白天积攒的热气一点一点吹散。

骑过菜市场那条街的时候，向云稍微减了一点速。陈栩坐在后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什么。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碎，向云没听清。

"什么？"她侧过头。

"我说，"陈栩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你头发上别那个蓝色发卡挺好看的。"

向云握着车把的手微微攥紧了一瞬。她没回头，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来。电动车继续往前骑，穿过梧桐树下碎碎的光影，穿过一个即将过去的热天傍晚，穿过两个高一新生之间那一点点小心翼翼的、被九月底的风吹得微微发烫的距离。

她低头看了一眼车速表，又抬起来看前面那条被夕阳铺满的路。明天早饭陈栩说要带，不知道会带什么。她想到这里，脚下的踏板踩得更轻快了一些，电动车的轮子碾过路面上一片飘落的半黄半绿的叶子，发出细碎的咔嚓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