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锋携-4

时墟之约

庄佑霖的文章开始在后方引起轰动,是在他写完《为阵亡者正名》之后。

那篇文章最初发表在《新民报》的副刊上,位置不算显眼,排在第三版右下角,旁边是一则火柴厂的广告和一篇关于市民节约用电的短讯。主编老周拿到稿子的时候皱着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稿纸放在桌上,用茶杯压住一角,说:“小庄,这篇文章登出去,你可能会被人盯上。”

庄佑霖站在主编办公桌前面,双手垂在身侧。“我知道。”

“知道你还写?”

“知道就不写,那我这三年在阁楼上熬夜是为了什么。”他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

老周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把稿子递给排版师傅:“发。排三版。”

谁也没想到这篇文章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响。见报当天,报社的电话从早响到晚,有读者打来问能不能把这篇文章单独印成传单在街头散发;有大学的教授带着几个学生亲自跑到报社来表示愿意资助加印;还有好几个前线部队的军官托人带话来说“这个泠霜写的东西,我们在战壕里传着看”。其他报刊的主编嗅觉灵敏,纷纷跑来要授权转载。

这已经不是庄佑霖第一次被同行称作“笔杆子里的枪”了。这个说法最早是从《申报》的一个老记者嘴里传出来的——那人在一次记者聚会上喝多了,拍着桌子说:“你们都在写风花雪月,只有姓庄的在写子弹。”第二天这话就传遍了整个圈子。

但随之而来的不只是赞誉。报社门口开始出现一些形迹可疑的人——有的穿着便衣但站姿笔挺一看就是行伍出身,有的在马路对面的茶馆里一坐就是一下午,不时抬头往报社的窗户看一眼。老周让人把报社的后门重新修了一遍,加了一道铁闩,又在阁楼的楼梯口多装了一扇暗门。他对庄佑霖说:“你以后下班别走正门,从后面绕。”庄佑霖点头表示知道了,但他照样每天走正门。

几天后他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纸是最普通的毛边纸,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每一个字的间距都完全一致。信的内容只有一行:“庄先生,你的笔太利了,利到有人想把它折断。望珍重。”他把这封信和安羽归那封皱巴巴的来信并排放在抽屉里。两封信,一封来自前线士兵粗糙的作业本纸,一封来自某个躲在暗处的警告者精准的毛边纸;一封纠正他的数据错误,一封提醒他的人身安全。他把抽屉关上,上了锁。

又过了一阵子,更大的麻烦来了。《大江报》的主编方仲文——一个在新闻圈里混了十几年、人脉广但名声不太好的老油条——在一次公开场合放话说“泠霜这个人,写文章煽动民心,把后方搞得人心惶惶。他到底拿了谁的钱?是不是在和前线某些人暗通款曲,替他国当情报中转站?”这话传到庄佑霖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坐在茶馆里喝茶。同事小周心急火燎地跑进来把方仲文的话转述了一遍,说得脸都涨红了。庄佑霖只是继续把茶杯里的茶喝完,站起来整了整长衫的衣领。

“你去哪?”小周问。

“回报社写稿。”

“你不反驳他?”

“反驳他的稿子明天见报。”庄佑霖说完就往门外走。第二天他那篇《答方仲文先生》果然见了报,全文洋洋洒洒,用极其冷静的措辞把方仲文的指控一条一条驳了回去,最后一段是这么写的:“方先生问泠霜拿了谁的钱。泠霜的回答是:我拿了前线阵亡将士的血,拿了沦陷区百姓的泪,拿了这个国家残存的良知。这些,没有一样是钱能买到的。”这篇文章发表后方仲文没有再公开回应,但安插在报社周围的眼线明显更多了。老周急得嘴角起了好几个火泡,庄佑霖却只是在稿纸上写下一个标题,继续埋头写稿。

有一天下班时,庄佑霖顺路去买笔墨,掌柜的正在看当天的日报,头版上恰巧有他的文章。他付钱时掌柜的把报纸放下,隔着柜台把包好的毛笔递给他,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庄先生写得好,我们都看”。他道了谢,把毛笔揣进怀里,走进门外的暮色。天色暗得很快,街上的煤气灯还没有全亮,他沿着人行道往住处走,路过一家还没打烊的面摊,闻到骨头汤的香气才想起自己又错过了晚饭。他在面摊前站了片刻,摸了摸口袋,最终还是转身继续赶路——今天的稿子还没写完,明天要交的社论还差一段结尾。他不觉得亏欠自己一顿晚饭,只是觉得只要还有人看,他就该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