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战在午后打响。安羽归的排奉命穿过一片已被炮火反复犁过的废墟,任务是穿插到敌军后方,炸毁他们的弹药补给站。任务本身不算复杂——独立团打过比这更险的穿插,敌军的防线在盘龙岭被拖了好几天,兵力已经明显疲惫,补给线也拉得太长。团长在部署会上用红蓝铅笔在作战地图上画了一道弯曲的箭头,箭头尾部停在己方防线,箭尖直指敌军后方那个用蓝色圆圈标注的弹药库。
出发时排里全员都在。安羽归走在队伍最前面,赵大贵跟在后面,步枪扛在肩上,嘴里叼着那根永远不点的旱烟。废墟里的街道被炸得面目全非,两边的楼房只剩残垣断壁,碎砖和烧焦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堆在路面上,空气里弥漫着焦土和腐败物混合的刺鼻气味。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他们刚穿过那条被炸得只剩半边路面的主街,正准备拐进一条小巷时,头顶突然传来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不是一颗,是一整排。敌军的迫击炮阵地在废墟另一头显然已经锁定了他们,炮弹落点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第一颗落在队伍后方,炸起的碎砖和泥土像雨点一样砸下来。安羽归被冲击波推得撞在墙上,耳膜嗡嗡作响,嘴里全是沙土。他趴在地上等到炮击的间隙,爬起来清点人数,然后发现队伍已经被炸散了。
“赵大贵!”他压低声音喊。没有回应。又喊了几声,才听到一堆坍塌的木梁后面传来几声闷哼。赵大贵被压在几根木梁下面,左腿卡在木梁和碎砖的缝隙里,大腿外侧有一道被弹片划开的口子,血正顺着裤管往下淌。安羽归用匕首撬开木梁把赵大贵拖出来,蹲下检查他的伤口——弹片没有伤到动脉,但伤口很深,边缘的皮肉翻卷着,嵌了不少碎石和木屑。
他把自己的衬衫下摆撕下来,用匕首割成几段布条,把赵大贵的伤口紧紧扎住。赵大贵疼得脸色发白,但没有叫,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排长,你先走吧。我腿废了,跑不快。”
安羽归没有回答。他把赵大贵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用力把他整个人扛起来。赵大贵比他高半个头,体重也不轻,扛起来时安羽归的膝盖都弯了一下。但他站稳了,一只手抓着赵大贵搭在自己胸前的手腕,另一只手握紧步枪,贴着墙角继续往前走。他们找到了一栋被炸塌了一半的两层小楼,底层的墙角还剩一个三角形空间,头顶是几根交错的房梁,外面堆满了碎砖和瓦砾,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发现里面藏着人。安羽归把赵大贵拖进去,用碎砖把入口挡了一半,然后蹲在他旁边,把步枪架在膝盖上。
外面很快传来敌军的脚步声。不是巡逻队——是步兵,人数不少,皮靴踩在碎砖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他们的对话声透过废墟的缝隙传进来,是安羽归听不懂的语言,但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他们大概觉得自己已经控制了这片区域。
赵大贵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但安羽归用手势制止了他。他从砖缝里往外看,能看到好几双皮靴从不远处走过。最近的一个士兵就站在离他们不到几步远的地方,枪托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赵大贵的伤口还在渗血,血从布条边缘浸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碎砖上。安羽归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自己的手掌死死按在赵大贵的伤口上。他的手很稳,手指用力按压出血点,力道大得指节发白。赵大贵疼得浑身一颤,牙齿咬得咯咯响,但他没有出声。他认识安羽归好几年了,知道排长在这种时候的表情——嘴唇紧闭,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上,用意志力代替止血带。
外面的脚步声持续了很久。安羽归听到有敌军士兵在翻动废墟里的东西,大概是找吃的或者找情报。有人踢了一脚他们藏身处的墙根,碎砖哗啦掉下来几块,离他的脚只有一拳的距离。他没有动。他的手指始终按在赵大贵的伤口上,力道没有因为恐惧而减轻,也没有因为酸胀而放松。
赵大贵靠在墙上,看着安羽归低头为他按压伤口。这个比他小几岁的排长平时话不多,打起仗来却比谁都狠,手下的人都知道跟着安排长不会吃亏。刚才炮击最猛烈的时候排里好几个新兵慌得想往外冲,是安羽归一把把他们拽回来按在墙根底下,才没被第二波炮弹击中。现在他蹲在废墟角落里,用那双能一枪打穿敌军头盔的手死死按着他的伤口。
天慢慢黑下来。废墟外面的脚步声终于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零星几声枪响和偶尔划过的照明弹。安羽归确认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才松开按在赵大贵伤口上的手。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有些僵硬,舒展开时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他把最后一截布条重新绑好,打了个死结。赵大贵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的包扎,又抬头看了看安羽归,想问点什么,但最后只是靠在断墙上闭了闭眼。
安羽归靠坐在断墙边,把步枪横在膝盖上,伸手摸了摸胸口内侧的口袋。那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还在,上面还压着团长交给他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角有点硌手,但完好无损。他想起今天出发前蹲在战壕里把报纸重新折好的那一幕——当时赵大贵还笑他每天摸口袋的次数比摸枪还多,他说因为枪不会丢,但纸会。现在这张浸过汗水的报纸正安静地贴着他的心脏,和被废墟压住的赵大贵一样,和他握紧的步枪一样,都是他必须活着带回去的东西。1
还没看够,蹲蹲后续内容(੭ˊᵕˋ)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