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羽归所在的独立团接到命令时,天还没亮。
传令兵骑马冲过泥泞的临时道路,马蹄溅起的泥水打在战壕边缘的沙袋上。他把团部的作战命令交给团长时,马还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的白雾在晨光中像两团急促的烟。团长看完命令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只说了两个字:“集合。”
号声在黎明前的阵地上响起来,短促而急促,一遍又一遍。安羽归从战壕里翻身坐起,把盖在身上的军毯三两下叠好塞进背包,拎起步枪就往集合点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枕头——其实是一块包着破布的石头的底下,把那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抽出来,贴身放好。
集合点上已经站了黑压压一片人。独立团剩下的这些兵——安羽归在心里默默数过,不到出发时的半数了。他们站在晨雾里,军装上全是泥土和硝烟的痕迹,脸上的胡茬好几天没刮,但眼睛都亮着。不是因为精神好,是因为知道又有任务了。
团长站在队伍前面,他姓严,山东人,说话声音像打雷,但从来不对手下的兵吼。他扫了一圈面前的队伍,没有多余的废话:“刚接到命令。我们团负责死守盘龙岭,那是通往后方的重要关隘。敌人两个联队正在往这边赶,人数是我们的好几倍。我们的任务是守住阵地,直到后方完成撤离和布防。”他把手指向身后那片连绵的山岭,晨雾还没散,山脊在雾中若隐若现。盘龙岭不高,但地形险要,山口窄得像一把被劈开的刀锋,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底下是湍急的河流。守住山口,敌人就过不去;山口失守,后方整片防线都会被撕开。
“团长,我们能撑多久?”有人问。
严团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有具体时间。后方需要两天来完成撤离和重新布防。这两天里,盘龙岭不能丢。”他没有说“我们要撑两天”,也没有说“我们会活着回来”。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阵地不能丢。安羽归站在队伍里,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胸口口袋里的报纸边缘。他想起庄佑霖在那篇时评里写过的一句话——“焦土抗战,焦的是百姓的土,还是将士的血?”现在他站在焦土上,马上要去守一道很可能回不来的关隘。他忽然很想再读一遍那篇文章。不是找安慰,只是想确认一下:自己即将去做的事,是不是就是庄佑霖笔下那种“匹夫能做的事”。
队伍解散后,各自回战壕收拾装备。安羽归蹲在弹药箱旁边清点弹夹,把匕首磨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刀刃能在阳光下反出一道冷光。赵大贵在旁边往自己的步枪枪托上缠布条——枪托裂了一道缝,用布条缠紧还能凑合用。
“盘龙岭,你以前去过没有?”赵大贵问。
“没有。听说山口窄,易守难攻,但一旦被围就出不来。”安羽归把匕首插回腰间。
“你怕不怕?”赵大贵把布条打了个死结,用力拽了拽,确认不会松脱。
安羽归想了想:“怕。但怕也得去。”他说完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那支坏了的钢笔。笔尖断了,笔杆上有一道被流弹擦过的凹痕,墨水囊里的墨早已干涸。他把钢笔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放回背包最底层,用擦枪布包好。赵大贵看着他的动作,欲言又止。他知道那支钢笔是安羽归从被炸毁的学校里捡来的,一直想修好给那个写文章的泠霜写信,但到现在也没找到替换的笔尖。
出发前,严团长把安羽归单独叫到了指挥所。指挥所是一个用沙袋和木板搭起来的临时掩体,墙上挂着作战地图,图上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标了敌军的最新动向。团长站在地图前面,背对着门口。听到安羽归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上写着收件地址和收件人的姓名——“严秀兰”。字迹不算好看,但很工整。
“这是我给家里人写的信,还有几张汇款单。你替我收着。”团长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如果我们回不来,帮我把它带给我老婆。她在后方,地址写在信封上。”
安羽归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团长,你自己寄。我不替你挨骂。”
严团长转过身看着安羽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被刀锋刮过一样,转瞬即逝。“你这小子,平时让你去送封信比让你冲锋还难。听着,这不是遗书,只是万一。如果我能自己回来,这封信我自己去寄。如果我回不来,你替我跑一趟。告诉她我走得很痛快,没受罪。”安羽归把信封拿起来放进自己军装内侧的口袋里,和那两张报纸放在一起。信封和报纸叠在一起,贴着心脏的位置,纸缘轻轻相触,像两件互不相干却被命运塞进了同一个抽屉的东西。一张是一位丈夫写给妻子的家书,两张是一位记者揭露真相的檄文。现在它们并肩躺在一个士兵的胸口,被他用军装的厚棉布和心脏的温度同时焐着。
“团长,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安羽归问。
“就我老婆。孩子去年病死了。”严团长把桌上散落的红蓝铅笔一支一支捡起来放回笔筒里,背对着安羽归。他的背影很直,肩背像一块被炮火反复轰击却还没有碎掉的岩石。
安羽归没有说话。他只是站直了身体,对团长的背影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严团长转过身看看他,说去吧,准备出发。他走出指挥所时,太阳刚从山脊后面升起来,晨光透过薄雾洒在阵地上,把每一个士兵的影子都拉得很长。他把胸口的口袋按了按,确定信封和报纸都在。然后他拎起靠在掩体边上的步枪,往盘龙岭的方向走去。赵大贵跟在他身后,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旱烟,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又要爬山”。安羽归在前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赵大贵,你说一个写文章的人——他会不会也在等我的回信。”
赵大贵把旱烟从嘴里拔出来,诧异地看着安羽归:“你还没忘了那个什么霜?”
“泠霜。”安羽归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像在品味某种不常喝的茶。他想起那张报纸上的署名,想起那篇在炮火声中反复阅读的时评,想起自己用那支坏了的钢笔在作业本纸上打了好几遍草稿,最后工工整整写了好几张信纸,寄给了后方那个从未谋面的人。他不知道那封信现在到哪里了,是在路上被战火阻断,还是已经安静地躺在庄佑霖的桌上。他只是觉得,如果能活着回来,他一定要找一支能用的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