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蚀洞里的水很浅,刚好没过安羽归的膝盖。洞顶不高,他站直时头发会蹭到那些垂下来的钟乳石,冰冷的石笋滴着水,在黑暗中发出有节奏的回声。洞壁上爬满了发光的海藻,蓝绿色的荧光勉强照亮了庄佑霖的脸——他靠在洞壁边缘,尾巴浸在水里,鳞片的银光比昨天亮了一些,但还是太暗了,像一盏快没油的灯。
“外面是不是打起来了。我听到族人的集结号,他们在用低频音波召唤能战斗的战士——老人和幼崽大概已经撤到安全的海域了。”庄佑霖的声音沙哑但平静。
安羽归没有告诉他,就在刚才他潜出去探路时,看到北边海面上火光冲天。安家船队的探照灯把整片海域照得如同白昼,铁网还在往下沉,而人鱼族的战士正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银尾的残余兵力、蓝尾的援军、甚至还有几条体型巨大的金尾战士。两边的阵势已经拉开,大战一触即发。他把这个信息压在心里,只是说:“别担心,他们目前还在对峙。”然后拧开防水袋,开始给庄佑霖换药。
庄佑霖没有说话。他靠在洞壁上,看着安羽归把海藻药膏和消炎药粉拌匀,动作很慢——不是生疏,是在想事情。安羽归的眉头从刚才探路回来就一直没有松开过,嘴角那道细小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他自己没注意到,但庄佑霖注意到了。
“你刚才出去探路时看到的是对峙,还是在集结?”庄佑霖问。安羽归的手指在药膏罐上停了一下,他知道瞒不过庄佑霖,于是把暗网船队已经出动、人鱼族集结号已经吹响的消息说了出来,说完他抬起眼看着庄佑霖,“你说过,人鱼族会用集结号召唤所有能战斗的战士。现在他们来了——银尾、蓝尾、金尾,我甚至还看到几条红尾的影子。这是一场全面开战。”
庄佑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尾巴从水里抬起来,鳞片在微弱的荧光下流转着淡淡的银光。“我得去。不是因为我想打仗——是因为我是银尾唯一的成年战士。如果我不去,那些幼崽就会失去最后一个能教他们辨识引擎声的人。”
安羽归放下药膏罐,站起来时头顶磕在钟乳石上,他闷哼了一声没有去揉,语气比他预想的更急:“你的左肩还不能动,尾巴上掉了那么多鳞片,连游长距离都吃力。你现在去战场,不是去战斗,是去送死。我不让你去——不是因为我觉得你不够强,是因为你刚从地下室出来,你的身体还没恢复。你如果死在战场上,那些小人鱼以后谁教他们辨识引擎声?你说过,银尾幼崽的存活率已经比往年高了,那是因为你在月圆之夜割网。如果你不在了,阿藻他们怎么办。”
他说得太快太急,说到最后嗓子都有些发干。庄佑霖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等他说完,然后说:“我也不是因为想打仗。每次月圆之夜看到你在晾网的时候把网眼松一松,我就想告诉你——你做的那些事,每一个网眼上的圆圈记号,都被幼崽们记住了。那些记号救了它们的命。现在我不能只让你一个人继续在码头上做记号,我自己躲在后方养伤。”
安羽归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药膏残渣。那些绿色的海藻泥嵌在他指甲缝里,已经干了,像一层薄薄的苔藓。他想说“你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但他知道这句话是假的。庄佑霖是银尾最强的战士,他在月圆之夜割了这么多年网,他对安家渔船的了解比任何一个渔民都深。如果战场上多他一个,人鱼族就多一分胜算。他只是不想失去他。这个念头他从来不敢说出口,但此刻他蹲在冰冷的浅水里,对着一条浑身是伤的人鱼,发现自己再也骗不了自己。
“那你答应我,不要冲在最前面。跟在蓝尾和金尾的后面,用你对安家渔船的了解和他们对峙。你的价值不是硬拼——是战术。”他重新蹲下来,开始给庄佑霖换最后一层药膏。
庄佑霖低下头,看着安羽归的手指在他左肩伤口上轻轻涂抹。“你这次没有说‘不行’。”
“上次我说不行,是因为你的计划是把自己当诱饵。这次是两族开战,我没有权利替你的族人阻止你。”安羽归把药膏罐拧紧,放回防水袋里,然后把袋口扎好递给庄佑霖,“这些药你带着。如果伤口裂了,让阿藻帮你换。她已经学会怎么拌药了。”
庄佑霖接过防水袋,把它系在自己随身的海藻网兜旁边。他从海藻网兜里拿出那颗微微扁平的珍珠——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和安羽归之前送给他的那枚刻着“安”字的贝壳,并排放在掌心里。两颗信物在微弱的荧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出发前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庄佑霖把头埋进水里,深吸一口海水,然后浮出水面,双手捧起一团透明的气泡膜。那团气泡膜在他掌心里轻轻颤动,在微弱的荧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泽。
安羽归看着那团气泡膜。“这是什么。”他问。
“人鱼的秘术,我们叫它‘潮息’。人鱼一生只能为一个人吹一次——把心脏里储存的月潮之力注入气泡,让它能在水下呼吸。吹完之后人鱼的心脏会承受极大的负担,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再使用这种能力。我本来想等到战争结束再给你,但现在看来,你比我先用得上它。”
庄佑霖把那团气泡膜轻轻放在安羽归嘴边。气泡膜碰到安羽归的嘴唇时自动散开,化成一层极薄的淡蓝色光晕罩住了他的口鼻。安羽归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海水的咸味和一种极淡的、像桂花又像海藻的甜香。他低头看着庄佑霖——庄佑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尾巴上的鳞光也暗淡了不少。但他看着安羽归时,眼睛里有很淡的、像月光洒在无风海面上的光。
“你把这个给了我,你自己怎么办。”安羽归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是人鱼,本来就在水里呼吸。这个对我来说只是负担——给你它才能保护你。等下你直接往海沟那边游,那边不在主战场范围内。安家的船队不敢追到海沟,暗流太急,他们的船会触礁。”庄佑霖把身上的海藻网兜解下来,挂在一旁的礁石上,只留下两样东西贴身放好——母亲留给他的珍珠和安羽归送给他的贝壳。然后他转身面对海蚀洞的出口,尾巴在水下缓缓摆动,鳞片的银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是沉在海底的星星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你要上浮去找安家的船队。”庄佑霖说。
“对。但不是去打仗——是去喊停。”安羽归把匕首别在腰间站起来,海水漫到他的胸口,“你要下去挡住人鱼族的战士,让他们先别冲锋。两件事必须同时发生,否则来不及。”
庄佑霖回头看着他。海蚀洞里昏暗的荧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一个站着,一个浮在水里,影子在石壁上叠在一起,像一棵被海流缠住的海藻。“如果喊不停呢。如果安家不听你的,或者人鱼族不听我的——你怎么办。”
“那就按你说的,往海沟游,在那里等我。不过我相信他们会听。”安羽归说。
庄佑霖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来,把安羽归腰间那把匕首的刀柄往里推了推,让它别得太紧。“出发。”
安羽归深吸一口气,游出海蚀洞,气泡膜在他脸上闪着淡蓝色的荧光。庄佑霖跟在他身后,尾巴在水中轻轻一摆,银蓝色的鳞光重新亮了起来。他往更深的海底游去,去集结他的族人;而安羽归浮向海面,去拦住他的父亲。两道身影在浅水区分开,一上一下,中间隔着正在不断扩大的火把倒影和沉向海底的铁网铅坠。2
刚看完内容,感觉还不够,蹲蹲后续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