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潮银鳞-34

庄佑霖的伤恢复得比安羽归预想的慢。左肩的贯穿伤虽然不再渗血，但被铁网倒钩撕裂的肌肉需要时间重新长合。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躺在浅水区的海藻床上，那条银蓝色的尾巴浸在海水里，随着微波轻轻摆动。鳞片脱落的部位结了一层透明的保护膜，新生的鳞片还没有冒头，但老人说快了——人鱼的鳞片在月圆之夜长得最快，下次月圆应该就能看到新的银边。

安羽归每天下水陪他。他把小船停在珊瑚礁外侧，自己游进来。小人鱼们已经习惯了他的出现，不再围着他龇牙咧嘴，但每次他带来新东西还是会一拥而上——昨天是一小袋晒干的桂花，前天是一罐蜂蜜，大前天是几颗从镇上买的苹果。今天他带了两个橘子，放在最大的那条小人鱼手心里，然后踩着水走向海藻床。

庄佑霖正靠在礁石上看他走近，尾巴在水里轻轻拍了一下。“你今天又来送东西。族群里的幼崽已经开始叫你‘橘子人类’了，他们以为人类的名字前面都要加个吃的东西。”

“橘子人类。比‘安家长子’顺耳多了。”安羽归在礁石边坐下来，海水漫到他的胸口。他把带来的小布包放在礁石上打开，里面除了新换的药膏，还有一小袋桂花和两颗薄荷糖。他自己先拆了一颗放进嘴里，然后把另一颗递给庄佑霖。“镇上杂货铺新进的。老板说能润喉。”

庄佑霖接过糖放进嘴里，然后微微皱了一下眉。“凉。像海藻薄荷的味道，但更刺激。”他把糖含在舌下，没有吐掉，隔了一会儿才又说，“还行。下次多带几颗。”

安羽归想起带来的药膏，又从布包里掏出几颗白色药片放在礁石上。出发前他在镇上药铺问了坐诊的老郎中，对方说人鱼体质和人类不同，但消炎药应该能用，磨碎了敷在伤口上。他当着庄佑霖的面把药片碾成粉末，和深绿色的海藻药膏拌在一起，动作比平时捣草药时还要慢上几分。庄佑霖靠在礁石上看着他的手指，忽然说：“你上次给我的那颗，不是薄荷糖，是退烧药。苦的。”

安羽归愣了一下。“你吃出来了怎么不说。”

“你把糖和药放在同一个袋子里，包装纸都是白色的。”庄佑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冷淡，但安羽归注意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以后糖用绿色纸包，药用白色纸包。这样就算我受伤了，你自己也不会弄混。”

安羽归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行。回去就分装。你连我分不清糖纸的事都要管。”他把拌好的药膏轻轻敷在庄佑霖左肩的伤口上，庄佑霖没有躲，只是在他指尖碰到伤口边缘时轻轻吸了一口气。新生的皮肉正在愈合，边缘还泛着淡粉色。

“等伤好了，我带你去深海看珊瑚。”庄佑霖忽然说。安羽归抬起头。庄佑霖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尾巴在水下缓缓摆动。“在比海沟更深的地方。那里的珊瑚会发光，一大片一大片铺在海底，像陆地上的城市到了晚上就亮灯。以前我母亲带我去过一次。她说银尾人鱼每一条成年之后都要去一次，记住回家的路。她就是在那里认识我父亲的——那片珊瑚的光太亮了，她游错了方向，撞进我父亲的巡逻路线里。她说那场相遇从一开始就像在发光的城市里迷了路。”

安羽归安静地听着。这是庄佑霖第一次主动提起母亲。不是在他逼问下，不是在沉默中对峙，而是像分享一个珍藏了很久的秘密。

庄佑霖从海藻床边缘拿起那个随身的海藻网兜，里面除了他母亲留下的珍珠和安羽归给他的贝壳，还有一样安羽归从没见过的东西——一小片极薄的、刻着细密纹路的银白色石板。他把石板递给安羽归。“我母亲留下的。上面刻的是人鱼族的古歌谣，用我们最老的文字写的。以前我不敢让你碰它——不是因为不信任你，是因为我自己很久没敢打开。每次看到这片石板，就会想起她被拖上甲板那天。”

安羽归接过石板，用手轻轻摩挲着那些他看不懂的刻痕。庄佑霖又说：“你之前说你想赎罪。其实你不用。你帮我们规划的逃生路线全部管用了，你画在网眼上的圆圈记号被老人临摹下来传给其他族群——蓝尾那边也学会了辨识你画的安全网眼。我们整个银尾族群的战士数量虽然很少，但幼崽活下来的比往年都多。最小的那条小人鱼叫阿藻，她母亲在去年暗网小队的袭击中没回来。她以前从不靠近人类，但她今天收下了你的橘子。”

安羽归把石板还给庄佑霖，看着他从网兜里摸出那颗熟悉的夜明珠，轻轻放进自己掌心。“上次你只带了一天又还给我了。这次不会再拿回去了吧。”

“放你这里。就当是你帮我保管。”庄佑霖把珠子推过去。安羽归低头看着那颗在海水里泛着淡蓝色荧光的珠子，说行，声音有点哑。庄佑霖挪开视线，重新看着海面上最后一点橘红色的余晖。“回去把药片分好。绿色包糖，白色包药。”

“记住了。下次带两袋薄荷糖来——一袋绿的，一袋白的。”安羽归把布包收好，站起来往回游。他游到珊瑚礁边缘时回头看了一眼，庄佑霖靠在礁石上，尾巴轻轻拍了一下水面，水花不大不小，正好溅到他这边。他擦掉脸上的水，对着那点银蓝色的光在心里说了句“晚安”。然后他转身游向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海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