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庄佑霖的烧终于退了。
安羽归坐在鬼礁上,背靠着那块被海风吹得光滑的礁石,把庄佑霖的头轻轻枕在自己腿上。他用匕首割下自己衬衫下摆的最后一片干净布料,蘸了海水,敷在庄佑霖额头上。庄佑霖的左肩已经用小人鱼留下的海藻药膏包扎好了,药膏是深绿色的,带着海藻特有的腥咸味,但止血效果很好,贯穿伤周围的皮肤已经从青紫色慢慢恢复成淡蓝。
庄佑霖的尾巴浸在浅水里,随着微波轻轻摆动。那些被刮掉鳞片的部位不再渗血,银蓝色的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珠光。新生的鳞片还没有长出来,但伤口边缘已经结了一层透明的薄膜。
“你昨晚说了很多梦话。”安羽归把已经变温的布料翻了个面,重新敷好。
“说了什么。”庄佑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晚清晰了不少。
“大部分是人鱼语,我听不懂。但有一句是用人类语言说的。你说‘别怕,我在’。”他顿了顿,“你在梦里还在保护谁。”
庄佑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那些幼崽。我梦见它们被网困住了,钻不出去,网眼太密。”他停了停,又问,“我有没有说别的。”
“有。你叫了我的名字。很轻,像怕被人听到。”安羽归低头看着他的眼睛,“以前你只叫全名,昨晚只叫了后面两个字。”
庄佑霖没有接话,只是慢慢坐起来。他试着动了动尾巴,尾鳍在水面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比昨晚大了不少。然后他转过脸看着安羽归,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依然疲惫,但已经重新亮了起来,像被海水洗过的月光。“扶我起来。我想试试能不能游。”
安羽归站起来,一手托着庄佑霖的后背,一手扶着他的尾根,慢慢把他扶进深一点的水里。庄佑霖深吸一口气,让海水漫过鳃部,然后缓缓摆尾。他先在浅水区绕了几圈,动作还有些僵硬,左肩的伤口让他的左臂不能完全伸展,但游动的节奏已经恢复了大半。然后他游回安羽归身边,抬头看着鬼礁南边的方向。“我要回珊瑚礁。族人还不知道我活着。”
安羽归点了点头,把自己的小船从鬼礁后面划出来。船底在礁石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他伸手去拉庄佑霖,但庄佑霖没有上船。“我游回去。人鱼在水里恢复得更快。”
安羽归看了他一阵,把桨放下来。“那我陪你游。”他把船绳系在鬼礁上,脱下外套叠好放在礁石上,然后跳入水中。他跟在庄佑霖身后游过暗流区、穿过海藻林,在珊瑚礁边缘看到了那片聚居地。
它藏在珊瑚礁内侧的浅水区,海水清澈得能看清水底的每一块贝壳。几排用礁石和海藻搭建的巢穴整齐地排列在沙地上,巢穴之间有窄窄的水道相连。几个老人正蹲在巢穴门口修补渔网,几条幼崽在他们脚边追逐打闹,尾巴拍起细小的水花。
小人鱼们先看到了庄佑霖。他们在浅水区练习逆流游水,最小的那条动作还不太协调,尾巴拍水的节奏总是比同伴慢半拍。她正游到礁石边,抬起头换气时看到了月光下那个熟悉的身影,下一秒整个人鱼从水里窜了出去,尾巴甩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一路尖叫着“庄叔回来了”冲向庄佑霖,水花溅得像一串炸开的银币。
庄佑霖还没来得及伸手接她,她已经一头扎进他怀里,撞得他往后退了几步。
“慢点,我肩膀有伤。”庄佑霖用没有受伤的右臂轻轻拢住她,声音沙哑但温和。小人鱼立刻从他怀里弹开,担心地上下打量他。然后她看到了站在庄佑霖身后的安羽归,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个人类怎么还在这里?他怎么跟到我们的地盘来了?”她用人鱼语飞快地问,声音里半是警惕半是困惑。
安羽归站在齐腰深的水里,身上的衬衫已经被撕得不成样子,膝盖和掌心上全是血痂。他听不懂人鱼语,但他从小人鱼的表情里读懂了那句话的大概意思。
“我叫安羽归。我是庄佑霖的朋友。”他用人类语言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做一个正式的自我介绍。
几个老人听到声音都围了过来。他们看到安羽归时,第一反应不是排斥——他们只是安静地打量着这个人类。他浑身是伤,衬衫被撕掉了一大半,膝盖上还嵌着碎石,眼睛红得像是好几天没合眼。他的手臂上有好几道被铁网割破的伤痕,和庄佑霖手上的伤口位置几乎一样。然后他们的目光落在了他腰间那把匕首上。刀柄上刻着一只翅膀宽大的鹤,那是庄佑霖以前在鬼礁上看过很多次的鹤。
“是他把你从安家手里救出来的。”一个老人用人鱼语轻声问庄佑霖。庄佑霖点了点头。另一个老人游上前,用缓慢而清晰的人类语言对安羽归说:“我们听说过你。你是那个放走幼崽的渔夫,炭笔的记号是你画的。”安羽归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老人伸出手,手里是一小块深绿色的海藻药膏。“你的膝盖还在流血。用这个。你照顾我们的战士,我们也应该照顾你。”
安羽归接过药膏,蹲下来涂在膝盖上。药膏碰到伤口时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涂,涂完之后用指尖挖了一点递给小人鱼中受伤最重的一条。“你们的族人——那些撤退的老人和幼崽——都安全回来了吗?”
“都回来了。”最大的那条小人鱼说,他不再站在远处,而是游到安羽归面前,“铁网没有覆盖到西侧暗道。庄叔标注的路线是对的,那个入口误差刚好够我们所有人通过。你以前也在网上画过记号吧——我们在很多网眼旁边见过你画的圆圈。”他用人鱼语说,然后意识到安羽归听不懂,改用不太流利的人类语言说,“你是那个画圆圈的。我们都认识那个圆圈。谢谢你画的圈,也谢谢你救了庄叔。”
安羽归蹲在浅水里,手里还捏着那团深绿色的海藻药膏。他看着这些小人鱼——他们的尾巴上还有被网眼蹭过的痕迹,鳞片还带着幼崽特有的透明感,但他们已经能够正视一个人类渔夫的眼睛,对他说谢谢。
最小的那条人鱼从水里捡起一片贝壳碎片放在安羽归脚边。那是她刚才练习逆流游水时在沙地上捡到的,边缘已经磨得很光滑,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谢谢你没有让庄叔沉下去。”她又说了一遍。上次在鬼礁她用这句话作为告别,这次她站在自己的家园里,用一种更坚定的语气重复。然后她学着庄佑霖的口吻把那个人类词汇又说了一遍:“朋友。”
安羽归低头看着那片贝壳,把它捡起来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和庄佑霖之前给他的那颗珍珠放在一起。“谢谢你们信任庄叔,也谢谢你们信任庄叔信任的人。我会记住这份信任。”他站起来,对着在场的每一条人鱼郑重地说。庄佑霖靠在礁石上,尾巴在水中缓缓摆动,看着安羽归被几条小人鱼围着蹲在浅水区教他们辨识不同渔船吃水线和引擎声的区别。他没有说话,但眼睛里有很淡的、像月光洒在无风海面上的光。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