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潮银鳞-32

他们在浅水里坐了很久。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整片海滩被照得银白。安羽归扶着庄佑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海水漫到他的胸口，庄佑霖的尾巴随着微波轻轻摆动，鳞片的银光一点一点亮起来。但左肩上的贯穿伤还在往外渗血，尾巴上被刮掉鳞片的部位露出底下银蓝色的皮肤，有几处还在渗着透明的组织液。

“你的族人应该已经撤远了。老人带幼崽走的是西侧那条海底暗道，你上次用炭笔标注过。铁网没有覆盖到那条通道的入口。”安羽归低声说。庄佑霖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力气回答。安羽归看着他的侧脸——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半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渔网边看到庄佑霖时，这双眼睛冷冽而决绝，像一把被月光淬过的刀。现在它们安静地垂着，疲惫而信任。

这时海面上传来极细微的水声。不是浪，不是风。安羽归警觉地抬头，看到不远处的海面上冒出了几个小小的脑袋。是几条小人鱼，个头不高，最大的也不过到他肩膀。他们的鳞片是极淡的银色，在月光下像几枚小小的银币。最小的那条大概只到他的膝盖，尾巴还没完全长成，鳞片边缘还带着幼崽特有的透明质感。他们从水下浮出来，看到庄佑霖浑身是伤地靠在安羽归怀里，同时发出了尖锐的嘶嘶声。最大那条小人鱼游在最前面，龇着牙，尾巴在水下剧烈摆动，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瞪着安羽归。

“是他们把你弄成这样的！”那条小人鱼用人鱼语尖声喊道，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我们看到他被渔民拖上甲板，我们躲在海藻丛后面什么都做不了！他们用棍棒打你，用电棍电你，我们全看到了！”

另外几条小人鱼也跟着围上来，呈半圆形把安羽归困在中间。最小的那条从水下捡起一块贝壳碎片握在手里，手在发抖，眼神却毫不退缩。她大概是这几条里年纪最小的，鳞片还是透明的银白色，像一小片还没完全凝结的月光。

安羽归没有动。他见过这群小人鱼。庄佑霖说过，每次月圆之夜他割网时，这些小战士就躲在远处学习如何辨识渔船引擎声。他们是庄佑霖的族人，也是庄佑霖用命保护的学生。

“不是我害的他。”安羽归放慢语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叫安羽归。我昨天晚上被锁在自己房里，没能按时赶到鬼礁。是我的错。但我把他从安家地下室救出来了。他的左肩被铁网倒钩贯穿，尾巴上被刮掉不少鳞片，但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你们有没有带海藻和贝壳刀？他的伤口需要包扎。”

最大的小人鱼愣了一下，龇着的牙慢慢收回去。他仔细看安羽归的脸——这个人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膝盖和手掌上全是被碎石路磕破的伤口，衬衫下摆被撕掉了一大片，大概是用它给庄佑霖包扎过了。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长时间用力抱紧什么东西之后的痉挛。然后他低头看庄佑霖——庄佑霖的头靠在他怀里，尾巴在水里轻轻摆动了一下。

“庄叔，你认识这个人类？”小人鱼用人鱼语轻声问。

庄佑霖动了一下嘴唇。他换成人鱼语，声音虽然沙哑，但在场的每一条小人鱼都听清了。“他是朋友。是他把我从人类手里救出来的。你们躲在海藻丛后面时看到我被拖上甲板，但他是在那之后把我从关押室里背出来的人。他叫安羽归。安是安家的安，羽归是你们每次在鬼礁附近捡到炭笔时看到的那个名字。”

小人鱼们面面相觑。最大的那条收起了攻击的姿势，尾巴不再剧烈摆动，但仍然和安羽归保持着一段距离。他从水下拿出一个海藻编织的小药袋，轻轻放在靠近庄佑霖的水面上，然后用贝壳碎片在药袋旁边放了一片银蓝色的鳞片。

“这是以前庄叔掉在珊瑚礁的。我们捡到了，本来想等你回去还给你。”他用人鱼语说，“现在先借给你。等你们回来，再还给我们。”

安羽归看着那片鳞片，又看了看这些小人鱼。“你们不跟我走？”

最大的小人鱼摇摇头。“我们不信任人类。但庄叔信任你。我们信任庄叔。”他把药袋往安羽归那边推了推，“这些药是族里老人配的，专治贯穿伤和电击灼伤。你给他涂上，每天一次，涂到伤口不再渗血为止。那片鳞片你收好——等庄叔好了，他会知道怎么用。”

最小的那条人鱼慢慢游到安羽归面前，把手里的贝壳碎片轻轻放在他膝盖上。她抬起头用那双银白色的大眼睛看着他，用人鱼语说了一句很短的话。安羽归听不懂，但他看到庄佑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说什么？”他问。

“她说谢谢你没有让庄叔沉下去。”庄佑霖说。安羽归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片小小的贝壳碎片，拿起它放在药袋旁边。所有药膏、鳞片和贝壳都整整齐齐地摆在他周围，像一场小型而庄重的仪式。他对着小人鱼们说：“我会照顾好他。等他能游了，我们就回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