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羽归把庄佑霖背出地下室时,月亮已经移过了中天。祠堂后面的巷子空无一人,只有海风穿过狭窄的过道,把他被汗浸透的衬衫吹得紧贴在背上。庄佑霖的手臂搭在他胸前,那只手冰凉无力,指尖偶尔轻轻蜷一下,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他没有走正门。父亲放他们走是一回事,被暗网小队的渔民看到是另一回事。他绕到祠堂后面的小路,沿着晒网场边缘的碎石坡往下走。月光照在碎石路上,每一块石头都被磨得发亮,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松动的石块,怕一脚踩滑摔到庄佑霖。
沙滩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他把庄佑霖从背上放下来,跪在浅水里,一手托着庄佑霖的后颈,一手穿过他的尾根,把他轻轻放进海水里。海浪漫上来,先是碰到尾巴尖上那片仅存的鳞片,然后漫过尾鳍、腰际、锁骨。庄佑霖的鳃碰到海水时猛地开合了一下,整个身体轻轻颤了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重新点燃了。那些干涸翘起的鳞片在海水的浸润下慢慢贴合回去,边缘不再卷曲,银蓝色的光泽从鳞片根部一点一点恢复,像是有人在用月光重新给它们上色。
但他没有力气自己浮起来。左肩上的贯穿伤还在往外渗血,把周围的海水染成极淡的红。尾巴上被刮掉鳞片的部位露出底下银蓝色的皮肤,有几处还在渗着透明的组织液。安羽归扶着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两个人并排坐在浅水里。海水漫到安羽归的胸口,庄佑霖的尾巴随着微波轻轻摆动。
“你父亲放你走了。”庄佑霖说。他的声音比在地下室里时清楚了一些,但仍然沙哑。
“不是放我走。是我逼他放你走。”安羽归把手从庄佑霖肩上移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暗网记录,递给庄佑霖。纸张被水溅湿了几个角,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我在干船坞的工具箱里找到的。你被拖进地下室之后,我撬了工具箱的锁——那把钥匙是我父亲亲手给我的,他大概忘了干船坞的备用钥匙还在那串铜钥匙上。去年暗网小队所有的出动记录,日期、坐标、捕猎数量、买家名单,每一页都有他的签名。我告诉他,如果不放你走,这份记录就会被送到渔业管理局。”
庄佑霖低头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去接。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不知道是海水还是别的什么。“你把安家最大的把柄拿出来,换我一条命。你父亲不会放过你。”
“他会的。他把记录拿走了,没有撕,放进了自己口袋里。他不是怕我——是怕这份记录如果真被送出去,安家几代人的船队就毁在他手上了。”他把那张纸折好收回口袋,“我知道那份记录的内容。每一页都记得。他把你的族人卖给了谁,哪天出的货,我都背下来了。总有一天要让这些账一笔一笔还清。但不是今天。”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映在水面上的倒影,“今天我只想让你活着。”
庄佑霖没有说话。他把左手从水里抬起来,那只手上全是细小的伤痕,有些已经凝结,有些还在往外渗血。他撩起一点海水轻轻淋在安羽归一直按在腰侧的右手上,那只手握成半拳抵着腹侧——刚才安羽归抱他从地下室一路跑到海边,左腹大概被台阶边缘刮了一道不浅的口子,血珠正从指缝往外渗。“你自己也受伤了,还说只想让我活着。”
“皮外伤,不深。”安羽归把手从腰侧移开,反过来握住庄佑霖的手,两个人伤痕累累的手指在微凉的海水里轻轻交叠。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扶着庄佑霖在水里坐了很久。海风从鬼礁方向吹过来,带着桂花和盐混合的气味。庄佑霖的尾巴在水下缓缓摆动,鳞片的银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是沉在海底的星星正在慢慢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