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潮银鳞-36

安羽归浮出水面时，海面上已经打成了一片。安家船队的探照灯把整片海域照得如同白昼，铁网在船与船之间反复拉锯，每一次收网都带起大片浑浊的血水。几艘暗网小队的小型快艇正试图从侧翼包抄珊瑚礁，引擎声和鱼枪发射声混在一起。人鱼族那边也不再只是防御。蓝尾战士从北边冰洋方向赶来，鳞片在探照灯下闪着冰蓝色的寒光；金尾战士从南半球长途奔袭，体型比银尾大出整整一圈，尾巴上的金色鳞片像一面面盾牌。两族在浅水区边缘撞在一起，浪涛间不断有火光和鳞光交错闪过。

安羽归深吸一口气，那层淡蓝色的气泡膜在他脸上微微颤动。他朝安家旗舰游去。

大当家站在船头，手里握着扩音器。他旁边的小弟正指着海面上不断集结的人鱼族战士说着什么，声音被海风撕得断断续续。安羽归游到船舷下方，抓住锚链往上爬。几个渔民发现了他，有人举起鱼枪，有人大喊“少东家回来了”，但没有人敢真的扣动扳机。

他翻过船舷，站在甲板上。衬衫已经撕得不成样子，膝盖上还嵌着碎石，嘴角那道细小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但他站在父亲面前时，腰杆挺得笔直。“父亲。让你的人停手。”

大当家转过身看着他。那双被海风和岁月打磨得异常锐利的眼睛在探照灯下闪着冷光。“你回来了。那条人鱼呢。”

“他在水下。他在拦住他的族人，让他们先别冲锋。我上来拦住你，让你先别开火。”安羽归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父亲和船舷之间，“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我们是来喊停的。”

小弟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揪住安羽归的领子，说他已经叛变了，他帮人鱼做事，是安家的叛徒。安羽归没有挣扎，只是看着小弟的眼睛。“你现在可以揍我，我身上已经够多伤了，不缺你这一拳。但你揍完我之后，最好去船舷边看一眼海面上有多少人鱼。蓝尾和金尾都来了，他们的数量不比安家渔船少。你确定要打这场仗？”小弟的拳头悬在半空中。

与此同时，水下深处，庄佑霖正穿过最后一道暗流。他的左肩还在疼，尾巴上的鳞片缺口被海水冲刷得隐隐作痛，但游动的速度丝毫没有减慢。老人和幼崽已经安全撤进了海沟深处，银尾残余的几个成年战士正和蓝尾、金尾的援军一起在珊瑚礁外围筑起防线，他们面前是安家铁网和鱼枪的阵列。庄佑霖从防线后方游过来，拦在族人和安家船队之间。他浮出水面，银蓝色的尾巴在探照灯下闪着冷冽的光。

“等一等。”他用人鱼语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传到了防线另一头，“让安羽归先说完。”

安羽归站在甲板上，小弟揪着他领子的手还没松开。他转向父亲，用尽可能清晰的语调说：“安家船队和人鱼族从来没有谈判过。你捕了我们几代人，我们也毁了你不少渔网。这样下去，要么你的铁网把最后一批银尾幼崽捕光，要么人鱼族用低频音波把安家渔船全部逼进暗礁区。两败俱伤，没有人赢。现在谈判还来得及。你如果现在停火，我可以让人鱼族释放之前被捕的几条银尾战士，归还所有从安家渔船上夺回的铁网碎片。”他顿了顿，看向父亲紧握电击棒的手，“作为交换，我要你废除铁网，撤回暗网小队，承诺不再捕猎人鱼。以后安家渔船每次出航都要和人鱼族协商划定禁渔区，银尾、蓝尾、金尾的聚居地全部划在禁渔区以内。你可以继续捕鱼——普通的鱼，但人鱼不再是猎物。”

父亲沉默了。他攥着扩音器的手指慢慢松开。“你凭什么替人鱼族答应释放俘虏。你能代表他们吗。”

“我能。”庄佑霖的声音从船舷下方传来，不高，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甲板上的渔民纷纷低头看向水面。庄佑霖浮在船边，尾巴在水下缓缓摆动，鳞片的银光在探照灯下流转。他用手按住安羽归刚才翻过的那段船舷，整个人向上探出半个身子，隔着安家父子站着的甲板栏杆与他们平视。“银尾人鱼族承认安羽归为谈判代表。他在过去这段时间里一直在协调双方的行动，他知道人鱼族的诉求，也知道安家船队的底线。他可以代表我们签字。”

大当家低头看着庄佑霖。那条被他在地下室里用过刑、亲手注射神经刺激剂的银尾人鱼，此刻正用手臂撑着安家旗舰的船舷，要求和平谈判。他身后站着蓝尾和金尾的战士，海上水下，双方所有人都在盯着这一幕。

大当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扩音器递给旁边的老周。“让他们停火。”老周接过扩音器，用沙哑的嗓音向全船队广播：“所有渔船停火。放下渔网，撤回鱼枪。”同时庄佑霖转身对着身后的人鱼族防线用人鱼语说了一串很短的音节。蓝尾和金尾的战士听到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珊瑚矛和贝壳盾。海面上的火光一点一点熄灭。人鱼族和安家船队各自退后了一段距离，在浅水区边缘留出一条空白的缓冲带。安羽归站在船舷边，庄佑霖浮在他脚下的水面上，两个人隔着几层甲板栏杆的距离，但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月光洒在他们之间平静下来的海面上，碎成无数片银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