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佑霖被拖进安家地下室时,月亮已经移过了中天。地下室的入口藏在祠堂后面,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框上刻着安家的族徽。他从没来过这里,但安羽归给他描述过——石阶很陡,空气里有铁锈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墙角堆着生锈的捕兽夹和几捆备用渔网。他被拖下石阶时,尾巴磕在每一级台阶上,鳞片在粗糙的石面上刮出一道道银色的痕迹。
地下室不大,四壁是青砖砌的,地面铺着石板,天花板很低,安家大当家站在里面时需要微微低头。正中央焊着一个铁架,铁架上垂下好几根粗重的铁链,末端是带锁扣的铁环。角落里立着一个铁柜,柜门虚掩,里面隐约能看到排列整齐的玻璃瓶和几把形状怪异的手术钳。庄佑霖被拖到铁架前,渔民把他的手腕扣进铁环里,铁链收紧,他被悬吊在铁架正中央。左肩上的贯穿伤还在往外渗血,血珠沿着手臂滑到指尖,在石板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洼。
安家大当家从石阶上走下来。他的靴底敲在石板上,每一步都不紧不慢,像是丈量好了距离。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装,袖口卷到手肘,手指上戴着一枚旧银戒指,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电击棒。他在铁架前站定,借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打量着庄佑霖。
“银尾。鳞片成色上等,尾巴长度接近成年雄性标准,肩宽——”他伸出手,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掰过庄佑霖的下颌,像在检验一件货物的品相。庄佑霖没有躲。大当家松开手,退后一步,“你应该就是那个每次月圆之夜来割网的。我儿子给你的那些东西,你都收下了?”
庄佑霖没有回答。他垂着头看着石板地面上那一小摊自己的血。大当家等了一会儿,然后用电击棒抵住庄佑霖腰侧还没完全愈合的电击旧伤,按下开关。电流窜过全身,庄佑霖的身体猛地弓起,铁链被绷得哗啦作响。他没有出声,牙齿咬得死紧,铁锈味从牙龈渗出来和舌尖上的血腥混在一起。
“人鱼族剩余的聚居地坐标,银尾幼崽的数量,其他群落——蓝尾、金尾、红尾——的位置。你告诉我这些,我就让他们停手。”大当家把电击棒收回去,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谈一笔再寻常不过的生意,“你不说也没关系。你的鳞片、眼泪、心脏,每一样都值钱。安家不缺你这一个。”
庄佑霖缓慢地抬起头。他透过被汗水和血糊住的睫毛看着这个站在面前的人。这就是安羽归的父亲。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相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下颌线条,但那双眼睛没有安羽归眼睛里的温度。安羽归看他时,那双眼睛里总有某种柔软的、像月光洒在无风海面上一样的东西。而这个人看他时,像是在看一张渔获账单上的数字。
“他不会原谅你的。”庄佑霖说。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石板地面上。大当家的手指在电击棒上停了一下,随即走到铁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套针管和几个小玻璃瓶。针管很细,针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把玻璃瓶里的淡蓝色液体吸入针管,轻轻弹了弹管壁排出气泡。
“这是专门针对人鱼的神经刺激剂。注射后你的中枢神经会持续亢奋,痛觉会被放大,但不会昏迷。安家从你这样的银尾人鱼身上取过不少鳞片,最完整的那批就是在注射这种药物之后取下来的。麻醉剂对你们没效果,但这东西有。”他转身走到庄佑霖面前,针尖对准他左肩伤口内侧那条最粗的神经束,稳稳地扎了进去。庄佑霖的身体猛地绷直。药液推入血管的瞬间,像有一团火焰从肩膀开始迅速蔓延,沿着血管烧到手肘,再窜到指尖。每一根被电流灼伤过的神经末梢都在同一瞬间被点燃,疼痛被放大了不知多少倍。
大当家把空针管放在旁边的操作台上,重新拿起电击棒。“现在,你可以考虑一下我刚才的问题。”地下室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轻轻晃动着,庄佑霖的影子投在青砖墙壁上一动不动。他垂着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大当家往前走了一步,以为他终于要开口了。但他没有听到任何坐标,也没有听到幼崽的数量。庄佑霖说的是:“你不如他。你永远都不如他。”2
看得不够,想看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