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网沉入海底时,庄佑霖正在珊瑚礁后清点幼崽的数量。这一季新孵化了七条,每一条都蜷在暖水区的海藻床里,尾巴还没完全长开,鳞片是极淡的银白色,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老人和几个带伤的战士守在礁石内侧,用海藻编织的网兜把幼崽拢在一起,防止它们被洋流冲散。他数到第六个时,水波忽然变了。不是洋流,不是鱼群经过——是金属在水下震颤时发出的低频嗡鸣。那声音极细,极冷,像是有人把一根铁丝绷到了极限,弹在礁石上。
他猛地抬头。铁网正从四面八方沉下来,每一根网线都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铅坠密密麻麻地挂在网底,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像一排沉默的绞索。它们不是从一艘船上下来的——三艘渔船各自撒网,三道铁网从不同方向合围,把整片珊瑚礁裹在其中。
“带幼崽走!”他转身对最近的老人喊,声音在水下被压缩成一道尖锐的音波。几个老人立刻用海藻网兜兜起幼崽往后撤,他们撤退的方向有一条隐秘的海底通道,那是庄佑霖之前用炭笔在海藻背面标注过的三条逃生路线之一。庄佑霖自己往前游。他把安羽归给他的防割手套拉到手腕最紧的位置,指缝间夹着那片用了无数次的贝壳刀。贝壳边缘已经磨得极薄,在月光下泛着珍珠母的微光。
第一道铁网横在面前。他挥刀割上去,贝壳和铁丝碰撞时发出一声极刺耳的尖啸,刀刃在铁丝上打滑,只留下一条浅浅的白痕。安羽归说过铁网会用细铁丝编成,但真正割上去时他还是愣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海水让鳃过滤出更多氧气,然后重新握紧贝壳刀,找到两根铁丝交叉的薄弱点,用刀尖撬进去,手腕一翻,割断了第一根。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每道口子刚好够一条人鱼幼崽钻过去。和他说给安羽归听的那个计划一模一样,和安羽归每次晾网时用手指把网眼松开的间距也一模一样。身后传来了幼崽们依次钻过裂口时尾巴扑腾的水花声,老人们用低沉的人鱼语催促着,声音在水下扭曲成一阵阵闷雷般的回响。他没有回头,只是不断重复同一个动作——找到交叉点,撬进去,翻腕割断。手套的防割层已经被铁丝割破了好几处,左手虎口上旧伤旁边又多了一道新口子,血丝从破口渗出来,在海水里晕成极淡的红雾。
他不知道安羽归在哪里。昨天晚上他在鬼礁等了很久,等到月亮移过桅杆的位置,安羽归还是没有来。他以为安羽归只是被父亲临时扣住了,以前也有过——父亲突然查账、突然开会、突然让他陪去镇上。每次安羽归都会在第二天傍晚划着那艘小船赶来,把桂花放在礁石上,然后用炭笔在石面上画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旁边写一行字:又被扣了,没事。他以为这次也一样。
最后一道裂口割开时,最后一批幼崽刚从他身边钻过去。他能感觉到水流的变化——铁网正在收紧,铅坠在海床上拖行,翻起大片泥沙,把能见度降到几乎为零。他没有时间去细算那些铅坠的间距,只是背对着最后一批撤离的族人继续割。贝壳刀上的珍珠母光泽已经被铁锈取代,刀身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不是断了,是快断了。他把那把刀举到眼前看了一眼,发现刀刃上有一道头发丝细的裂纹正在扩大。
就在他重新握紧刀柄、转向下一根网线的刹那,最后一道铁网猛地收拢,铁丝上隐藏的倒钩狠狠刺穿了他的左肩。倒钩卡在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的缝隙里,他整个人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从水下深处往上拽。海水从鳃里被压出来,肺里的氧气瞬间见底。耳朵里全是水压剧变带来的尖锐耳鸣,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铁网绞盘在甲板上转动时发出的金属摩擦声。那是安羽归无数次在码头上听过、他也在水下听过无数次的起网声。
他被硬生生拎出水面。铁网上的倒钩还嵌在左肩里,铁丝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上面挂着他的血。尾巴在空气中迅速失水,鳞片一片片翘起来,露出底下银蓝色的皮肤,失去鳞片庇护的地方被海风一吹像刀割一样疼。探照灯的白光直直打在他脸上,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甲板上站着十几个渔民,有人手里拿着鱼叉,有人握着撬棍,暗网小队的队长站在船舷边,手里捏着一张海图,正低头对照着他的尾巴颜色。他听到那个队长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对身后的渔民说:“银尾。活的值大钱。”然后他透过被水雾和血糊住的视线,看到远处海面上有一艘小船正全速冲来。船头翘起,引擎嘶吼着,船身上溅起的浪花在月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他想喊一声别过来,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