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安羽归就醒了。
他昨晚从鬼礁回来之后只睡了不到几个小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枕头下面的珍珠和鳞片硌得他后脑勺发疼。后来他索性不睡了,坐起来把父亲给他的那串铜钥匙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反复摩挲。钥匙有七八把,大小不一,串在一个磨得发亮的铜环上。他不知道每一把对应哪个锁,但他知道这些锁后面关着的东西都是安家几代人从海里夺来的。他答应过庄佑霖要把它们还回去。
窗外海面上刚泛起一层灰白色的晨光,码头方向已经传来渔船发动机的突突声。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天还没有全亮,码头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他应该直接去码头和庄佑霖碰头,但码头上那些来回走动的渔民让他心里有些不安,他决定先去晒网场看看。
他穿上外套推开门,母亲正在天井里生火做早饭,看到他这么早出来,问了句“这么早去哪”。他说去码头看看,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把灶台上的椒盐排骨用油纸包好塞进他手里,说带着路上吃。他接过油纸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握了一下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很粗糙,指腹上有被渔线割破的旧伤痕,和庄佑霖手上的伤不一样——庄佑霖的伤是为保护族人留下的,母亲的伤是为这个家操劳留下的。他把油纸包装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推开门走出去。
晒网场旁边的小山坡上风很大,吹得他的外套下摆猎猎作响。他站在坡顶往下看,然后整个人僵住了。码头旁边的小型干船坞里停着安家最大的那艘渔船,船身上新刷了一层防水桐油,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但他看的不是船,是渔网。那张网正被几个渔民合力拖上甲板,网眼极细,每一根网线都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不是麻绳,是细铁丝。铅坠也比平时多了一倍,每隔一小段距离就挂着一个,在晨光里像一排沉默的秤砣。
铁网。他们用的是铁网。庄佑霖说过,人鱼的鳞片在月圆之夜最脆弱,铁丝能轻易割破它们。今天不是月圆,但铁丝网不是用来对付成年战士的——这么细的铁丝,这么密的网眼,是用来捕幼崽的。
安羽归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外套下摆。他继续往下看。暗网小队的队长站在干船坞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海图,正指着南边那片珊瑚礁的方向跟几个渔民说着什么。他没见过那张海图,但他认识上面标注的水深数据和暗礁位置。那是庄佑霖族人的聚居地附近。父亲还是骗了他。昨晚书房里那些话——那句“你走吧”、那串钥匙、那个让他去码头的许可——全都是拖延时间的手段。父亲根本没打算信守承诺,他用那把钥匙和那颗黑珍珠拖住了安羽归,同时连夜下令改装渔船,装配铁网。他白天放安羽归一条生路,夜里已经叫暗网继续出兵。他以为自己在保住安家的最后一点脸面,实际上是在把他儿子推进这辈子最深的自责里。
他必须立刻找到庄佑霖。码头已经被暗网小队控制,他的小船昨晚停在鬼礁那边,如果现在去取船一定会被发现。他只能绕远路,从北边的断崖游过去。那片断崖他小时候跟父亲去过一次,父亲指着崖下翻涌的白浪说这里暗流太急,船开不进来,人鱼也游不上来。现在他要把自己扔进那片“人鱼也游不上来”的海域。
他转身离开山坡,开始跑。码头上起锚的号子声已经响了,父亲的声音从船队方向远远传来,沙哑而沉稳,在风中飘散成断断续续的音节。他听不清那些句子,但听懂了那个语调,和他每次出航前对渔民们下达命令时一模一样。他跑得更快了。断崖越来越近,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口袋里那包椒盐排骨被体温焐得发烫。
他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白浪在礁石上撞得粉身碎骨,暗流在礁石之间形成一个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他深吸一口气,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崖边一块不会被海浪冲走的岩石上。外套口袋里还有庄佑霖给他的那颗旧珍珠和父亲扔给他的那串铜钥匙——如果他被暗流卷走,至少这些东西还会留在这里,等庄佑霖来找。
然后他跳了下去。海水很冷,暗流像无数只手拽着他的脚踝往下拖。他拼命划水,肺里的空气被挤压成一团灼热的球,耳膜被水压挤得嗡嗡作响。最后几口气几乎耗尽时,他终于游出了暗流区,浮出水面大口喘气,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不停地发抖。鬼礁就在前面不远处,银蓝色的鳞光已经亮起来了。庄佑霖大概是来确认今晚月圆之夜的约定,他还不知道码头发生的事,不知道那张铁网已经装上了他父亲的船。安羽归深吸一口气,重新潜入水中,往那片银蓝色的光游去。他必须游得比任何一艘渔船都快。1
(*≧ω≦) 大大写得好有意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