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羽归跑到码头时,月亮刚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他解小船缆绳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刚才和父亲说的那些话还在胸腔里嗡嗡回响。他这辈子从没对父亲说过那么长的话,也从没想过父亲会放他走。那把钥匙还攥在他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
他划船到鬼礁时,庄佑霖已经在了。他坐在礁石上,尾巴垂在水里,鳞光在月光下缓缓流转。看到安羽归的船过来,他从礁石上滑入水中,游到船边,手臂搭上船舷。
“你今晚来晚了。心跳比上次更快,出什么事了。”庄佑霖的声音不高,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安羽归把桨收起来,让小船自由漂在海面上。他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小弟跟踪他,连夜敲开祠堂的门,父亲在书房里放他走,那颗黑色珍珠和旧珠并排放在书桌上,父亲让他带走暗格里所有的东西。他说得很慢,因为有些事情他自己也还没完全消化。
“他知道你的名字,”安羽归最后说,“我说你叫庄佑霖。我跟他说——我来不及救你母亲,只能尽我所能不让你和你的族人再受到更多伤害。”
庄佑霖听到这句话,尾巴在水下停了一下。片刻之后他松开船舷,潜回水里,只留肩膀以上浮在海面上,银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他放你走,不是因为你说服了他。是因为他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安家这一代,你和他之间,只有你会为一条人鱼跟自己的父亲对峙。他大概是觉得与其继续斗下去,不如让你去证明安家的船还能改道。”庄佑霖说。
“他还让我带走那些东西。他书房暗格里放的全是安家几代人从海里夺来的珍珠和鳞片。我不知道里面有多少是你们族人的,但我想把它们都还给你。不是以安家长子的身份——是作为我自己。”安羽归从口袋里掏出父亲给他的那串钥匙,铜质钥匙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庄佑霖看着那串钥匙,没有伸手去接。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知道那颗黑珍珠,是你父亲从一条黑尾人鱼身上活取的。黑尾是红尾的分支,生活在最深的海沟里,我上次跟你说过,人类很难捕到它们。你父亲捕到的那条黑尾战士,在黑尾族群里也不多见。”安羽归说知道。
“但黑尾族群里有一个习俗:每个战士死后,它的鳞片会被族人带回最深的海沟,和祖先的鳞片放在一起。你父亲捕杀的那条黑尾战士,鳞片一直在安家。我可以把那颗黑珍珠带回去,交给黑尾族长——但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那条战士。”庄佑霖把手从水里抬起来,轻轻放在船舷上。他的手背上有好几道新添的伤口,边缘红肿,但已经涂了药膏——安羽归认出了那种淡绿色的膏体,是他上次放在鬼礁上的那一罐。
“我帮你。那些珍珠和鳞片,我们一起去取。”庄佑霖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海水打磨过的礁石,沉稳而坚定,“但不是现在。现在你需要先做一件事——回去睡觉。你已经好几天没怎么休息了。人鱼在水下能听到你的心跳,你最近心律不齐。”
安羽归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你现在连我的心律不齐都听得出来。行,我回去睡觉。明天晚上,码头见。”他伸手碰了碰庄佑霖搭在船舷上的手指,那几根冰凉的手指没有躲开,只是轻轻蜷了一下,指尖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他看着庄佑霖转身潜入水中,那条银蓝色的尾巴在水面上拍起一道小小的水花,然后消失在月光里。他划着桨往回走,口袋里装着父亲给他的钥匙和庄佑霖今早放在海藻袋子里的那颗旧珍珠。铜钥匙和珍珠在黑暗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小的脆响,像两件本不该放在一起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彼此。1
好有意思的画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