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幻想  原创作品  原创虚构     

月潮银鳞-14

时墟之约

安羽归今天来鬼礁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他把防风灯放在礁石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珍珠放在灯旁边。珍珠不大,只有小拇指指甲盖大小,形状不算浑圆,有一侧微微扁平,但在防风灯的橘色光下依然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晕。

庄佑霖从水下浮上来,手臂搭上礁石边缘。他一眼就看到了那颗珍珠,尾巴在水下停了一下,然后才缓缓摆动着游近。“这是什么。”

“我今天在渔船甲板上捡到的。就放在船舷边上,不像是被海浪冲上来的。”安羽归把珍珠往庄佑霖那边推了推,“是你的吧。”

庄佑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珍珠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放回礁石上。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安羽归注意到他把珍珠放回去时指尖在珠面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某种不易察觉的条件反射。安羽归以前见过他摆弄旧货市场淘来的戒指,也是这个动作。

“是我的。几天前掉的。”庄佑霖说。

安羽归把腿盘起来,双手搭在膝盖上。防风灯的橘光在他脸上晃了晃。“你上次好像说过,人鱼的眼泪会凝结成珍珠。这颗是你哭的,还是自然掉的?”庄佑霖抬眼看着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冷。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自然掉的。人鱼的鳞片会定期更换,牙齿也会,珍珠是我们体内的异物,就像你们人类皮肤上起的茧子。”

安羽归轻轻笑了一声。“所以你这几天长了茧子?”

庄佑霖没有接他的玩笑。他把珍珠拿起来重新放在掌心里,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掂量一件很重的东西。他的尾巴在水下停了许久,才重新开始慢慢摆动。“这颗珍珠不是我身体里自然长的。是我母亲留下的。”

安羽归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防风灯的火苗被海风吹得晃了一下,橘色的光在两个沉默的人之间摇曳。他下意识把灯芯拨暗了一些,让整个礁石笼罩在更柔和的光线里。

“我母亲被安家上一代捕走的那天,我在礁石后面捡到这颗珍珠。它从她被拖上甲板时掉落的鳞片堆里滚出来,一直滚到我脚边。”庄佑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微微扁平的珍珠,“后来我才知道,人鱼在极度恐惧时会凝结珍珠。这不是茧子——是我母亲最后留给我的东西。我把它带在身上很多年,从来没让它离开过我超过一天的工夫。”

海风忽然大了起来,把安羽归放在礁石边缘的油纸吹得哗哗响。他伸手按住油纸,没有说话。庄佑霖没有哭,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安羽归注意到他把珍珠握在掌心里时指节微微发白。那力道他很熟悉——好几次他自己在祠堂被父亲当众训斥时,也是这样握紧拳头抵在大腿侧面的。

“你把它放在我船舷上。”安羽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庄佑霖没有否认,只是看着防风灯里跳动的火焰。

安羽归把手从油纸上移开,放在自己膝盖上。他的手指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然后把那颗珍珠从庄佑霖掌心里拿起来,放在两人之间的礁石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一件他赔不起的东西。“这颗珍珠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你不欠我任何东西——更不欠我珍珠。不过既然你把它放在我船上,我可以问问原因吗。”他的手指还悬在珍珠旁边,像在确认庄佑霖没有收回它的意思。

“上次你说对不起。关于你爷爷,关于安家上一代。”庄佑霖抬起眼,隔着防风灯的火光看着安羽归,“我当时没有回答你。人鱼表达歉意的方式和人类不一样——我们不用语言。我们用珍珠。这颗珍珠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也是我身上最贵重的东西。我把它放在你的船舷上,是想让你知道——我接受你的道歉。”

安羽归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他看着防风灯的火苗在海风中摇曳,橘色的光映在庄佑霖脸上,把那些细小的银蓝色鳞片照得忽明忽暗。他记得自己第一天把草药膏放在礁石上时,庄佑霖拿走了一半,还给他留了半罐。他记得庄佑霖说“晚安,安羽归”,那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现在庄佑霖把母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物放在他船舷上,不是为了交换什么——只是用他自己族群的方式,回应了一个渔夫笨拙的歉意。安家欠庄佑霖的不是几句对不起能还清的,但庄佑霖说他不恨他。

“我知道了。”他把珍珠轻轻推回庄佑霖面前,然后收回手,“这颗珍珠你先收好。等哪天我觉得自己真的有资格收下它,我会问你要。到那时候,你再给我。”

庄佑霖低头看着那颗珍珠,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珠面上那块微微扁平的瑕疵,然后把它握回手心。安羽归注意到他的手指很小心地避开了那块磨损处,像是怕把母亲最后的体温从珍珠里挤出去。“好。”他说。1

段评

蹲蹲下一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