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羽归今天带了烤鱼。用油纸包着,还是热的,是他在码头上从小贩手里买的,撒了海盐和一点点辣椒粉。他坐在鬼礁上把油纸打开,烤鱼的焦香混着海风飘散开来,他自己先咬了一口,然后含含糊糊地对海面说:“我今天没来得及吃晚饭。”
庄佑霖准时从水下浮上来,手臂搭上礁石边缘。他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看礁石上放了什么礼物,而是盯着安羽归手里的烤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表情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安羽归已经盯着这张脸看了好几周,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安羽归注意到了。他咽下嘴里的鱼肉,把烤鱼从嘴边拿开。
“怎么了?”
庄佑霖的目光从烤鱼移到安羽归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在吃鱼。”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里没有指责,但也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陈述一个他不确定该不该说出口的事实。
安羽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烤鱼,金黄色的鱼皮烤得微焦,鱼肉白嫩,还冒着热气。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把烤鱼放回油纸里,往旁边挪了挪。“对不起。我没想过——在你面前吃这个是不是不太合适。”
庄佑霖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安羽归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下意识用油纸把烤鱼盖住了,只露出半截鱼尾巴。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和一种笨拙的诚恳。
“我从小吃鱼长大的。渔船上的渔民都吃鱼——我们捕不到人鱼的时候,就捕普通的鱼。人鱼不吃鱼吗?我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吃。”庄佑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平时说“桂花泡淡了”没有区别,但安羽归注意到他的尾巴在水下甩了一下——不是那种拍水花的幅度,是极轻的、几乎是下意识的摆动。他把烤鱼完全推到一边,坐直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正色道:“我问你个问题。不是开玩笑——我是真的想知道。”
“你问。”
“你不吃鱼,那你吃什么?海藻?贝壳?”
“海藻,贝类,珊瑚虫。”庄佑霖用手指在礁石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列出某种他觉得不需要解释的分类条目,“你问我为什么不吃鱼,那我问你你们人类吃猴子吗?”
安羽归愣了一下。他先是露出一个“好像哪里不对”的表情,但紧接着慢慢收起笑意,开始认真思考这句话。“猴子。我小时候在镇上的集市见过一只耍猴的,那猴子会翻跟头。你让我想想。”他想了想,然后又想了想,“你觉得我们吃鱼就像你们吃猴子。”
“对。”庄佑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但眼角有一点极细微的弧度。
安羽归沉默了几秒。他想象了一下一个人鱼坐在礁石上,用油纸包着一只烤猴子,撒了海盐和辣椒粉,然后当着他的面咬一口。那画面确实不太好。他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但很快又收住了,因为庄佑霖还在看着他,眼神认真,没有在开玩笑。
“你说得对。我以前从来没想过——对我来说鱼就是鱼,但对你们来说鱼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是邻居?同类?”
“是邻居。”庄佑霖说,“猴子也是你的邻居。”
安羽归低头看了看油纸里已经凉了的烤鱼,又抬头看了看庄佑霖。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防风灯下依然很冷,但他现在知道那层冷不是针对他,而是庄佑霖在认真思考某个问题时自然而然浮现的专注。他以前觉得这双眼睛冷得像深冬的北冰洋,现在他觉得更像是月光照在无风的海面上——不是没有温度,是温度以另一种方式存在。
“好。以后我不在你面前吃鱼了。”他把油纸包好,放在远离庄佑霖那一侧的礁石边缘,然后重新坐直,“不过你说你不吃鱼——那我上次给你的海藻糖饼,你吃了吗?”
“吃了。那个没有鱼。”
“蜂蜜呢?”
“蜂蜜也没有鱼。”
“那你还说我带的桂花太甜了——你这个人鱼怎么这么挑剔。”
“我是人鱼,不是人。”庄佑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明显了一点。
安羽归看着那个弧度,想起庄佑霖之前在礁石上把果核排成一排,想起他第一次把苹果放在礁石上时,苹果原封不动,核被轻轻推回。原来从头到尾,庄佑霖对待食物的态度就和他割网一样——有清晰的准则、绝不逾越,但愿意给他时间自己去发现。他把防风灯的灯芯拨亮了一点。礁石上的烤鱼已经凉透了,油纸被海风吹得轻轻响动,而庄佑霖的尾巴在水下慢慢地、放松地摆动着。2
(⑅˃◡˂⑅) 这章好戳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