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羽归把渔网晾好,转身靠在船舷上。今晚没有月亮,海面很暗,只有码头那边几盏渔灯在远处晃着昏黄的光。他把今天捕到的最后一条小人鱼从暂养池里捞出来,放进海里。小人鱼在水面上转了一圈,尾巴甩了他一脸水,然后迅速消失在墨黑色的海水里。他擦掉脸上的水,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做这件事的时候。
那是他刚接手渔船的第一个月。那天渔网里困着一条成年银尾人鱼,尾巴被网线缠了好几圈,鳞片刮掉了不少,血顺着网眼往外渗。安羽归蹲在网边和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对视了片刻,然后站起来对旁边的老渔民说:“这条太小了,没什么肉,鳞片也不值钱。放了吧。”老渔民叼着烟斗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弯腰把网解开。人鱼翻身滑入水中,尾巴在水面上轻轻一拍就消失了。
后来他又用同样的理由放过好几条——有的是真的太小,有的是受了伤,有的只是眼神太亮了。但“太小了没价值”这个借口用得太多,老渔民们开始用沉默表达怀疑。尤其是记账的老周,每次安羽归空手而归或者只带回零星鳞片时,老周都会从账本里抬起头看他一眼,不说话,只是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擦镜片,再重新戴上。
安羽归不得不换一个更稳妥的办法。他开始做假——把网眼编大一圈,大到能让幼崽钻过去,但网眼太大的话父亲在检查渔网时会看出来,所以他只能在每次出航前连夜把几个网眼的结松一松,航行时再由庄佑霖在水下接应,用贝壳碎片把松动的网线割断。回来后再用标准织法重新收紧,不留痕迹。他们配合了好几次,次次都成功。等船队入港前他会把庄佑霖给他的旧鳞片混在网眼里,上岸后写进渔获记录——至少父亲看到账本上每天都有几片鳞片入账,不会再在祠堂里当着长老的面训他。
他从来没有跟庄佑霖详细说过这些。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是庄佑霖给他鳞片,他用来写账本,谁也不提这背后的风险。但今晚他忽然想把所有的事都摊开。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庄佑霖上次说“我们银尾成年战士只剩很少了”,说这句话的时候庄佑霖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看着自己在礁石上画的那条线,语气和平时说“桂花泡淡了”没有区别。但他把蜂蜜罐放在自己身边最近的位置。
安羽归在鬼礁上坐下来,把防风灯放在脚边,盘着腿,双手搭在膝盖上。庄佑霖浮在水面上,手臂搭着礁石边缘,尾巴在水下缓缓摆动。安羽归说:“我想告诉你一些事。不是要你原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然后他从第一次放走小人鱼讲起,讲他如何用“太小了没价值”当借口,讲老渔民们越来越沉默,讲他不得不把网眼编大、用庄佑霖给的旧鳞片写假账。
“我从没出过岔子。但我知道这些不够。我放走的都是幼崽和受伤的,成年银尾人鱼我救不了——因为父亲会亲自检查成年银尾的鳞片,我拿不到能交差的尺寸。”他低头看着防风灯里跳动的火焰,“所以你说你母亲的事,我听完之后好几晚没睡着。我爷爷捕过银尾,我父亲也在捕银尾。那些鳞片被装在镶金边的玻璃盒子里,一片能抵普通鳞片的数倍价格。他们说那是荣耀。但对我来说,那些鳞片是你族人身上的伤口——每一片鳞,都是一个人的命。”
庄佑霖安静地听着,从头到尾没有打断。等安羽归说完,他才开口。“我知道你在做假。”安羽归抬起头。庄佑霖的表情在防风灯下看不出太多变化,但声音比平时轻,像是在说一件只能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你每次把网眼松开的第二天,幼崽们就会从那些网眼里钻出去。它们回来说,有个渔夫在网眼上做了记号,松开的网结旁边会用炭笔画一个很小的圆圈。它们认得那个记号,知道那几道网眼可以钻。”
安羽归愣了一下。他确实每次都做记号——网眼太多不可能全部松开,他只能在固定的位置留几个松动的网结,但出航后渔网被海水冲刷,记号会被洗掉,他自己找起来都费劲。所以他又用炭笔在网结旁边画了个小圆圈——炭不溶于水,圆圈的痕迹能在海水里保持一段时间。他一直以为这个记号只有他自己能看到。原来那些幼崽也记住了。
“你帮了我们很多。你放走的每一条人鱼,都游回了珊瑚礁。”庄佑霖把手臂从礁石上收回去,潜回水里,只留半张脸浮在水面上。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安羽归,过了很久才说出下一句话。“所以我才在这里。不是为了鳞片,不是为了蜂蜜——是因为你值得我信任。”
安羽归听到这句话,把手里的防风灯放在礁石上。灯座磕在岩石上发出一声轻响,橘色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站稳了。他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个词在他们之间已经不太需要了。于是他只说:“下次我带新的炭笔。那根快用完了。”庄佑霖的尾巴在水面上轻轻拍了一下,水花溅在防风灯的玻璃罩上。安羽归觉得那大概是在说“知道了”。1
这种细节很容易让人产生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