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佑霖开始信任安羽归。
那天海面很暗,云层压得很低,把星光和月光都遮得严严实实。安羽归照常划着小船来到鬼礁,把防风灯放在礁石上,然后坐下来等。他带了一小袋新晒的桂花和一罐蜂蜜——淡的,没放太多糖,按庄佑霖上次说的口味调整过。
庄佑霖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安羽归只是听到礁石边缘传来一声极轻的水响,转过头时,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已经在黑暗中看着他了。庄佑霖今天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鳞光,尾巴上的银蓝色光点在漆黑的夜里格外醒目,像一条微缩的银河缓缓流淌。他比平时更安静,也比平时更苍白,嘴唇上有一道细小的裂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割破了。
“你的嘴怎么了。”安羽归问。
“割网的时候被铁丝划了一下,”庄佑霖说,语气很淡,“不深。”
安羽归从礁石上拿起那罐药膏递过去,庄佑霖接过来,用手指挖了一点抹在嘴角。动作很轻,像是做过无数次同样的事。然后他在礁石上坐下来,尾巴垂在水里,鳞光在墨黑色的海水中明灭不定。
“我的族人已经所剩无几了。”他忽然说。
安羽归没有插话。他把防风灯的火苗调暗了一些,让整个礁石笼罩在一种暖黄色的微光里。庄佑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礁石边缘的手指,声音和平时一样冷淡,但每一个字之间的停顿比平时更长。
“人鱼族以前有十几支群落,分布在不同的海域。北边的蓝尾、南边的金尾、东边深海的红尾,还有我们这一支——银尾。银尾是所有群落里最小的,但鳞片最有药用价值,所以被人类捕得最狠。”他用手指在礁石上慢慢画了一道线,“到我这一代,银尾成年战士只剩下很少了。幼崽和老人加起来也不多。我们是最后一批能在月圆之夜感知潮汐变化的人鱼。”
安羽归听到“蓝尾”“金尾”“红尾”这几个名字时,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其他群落呢。”
“蓝尾躲进了北冰洋的冰层下面,金尾迁到了南半球,红尾的聚居地在最深的马里亚纳海沟——人类下不去,它们也不会上来。”庄佑霖的手指在礁石上停住了,“只有我们银尾还守在这里。因为这里的珊瑚礁是银尾人鱼产卵的暖水区。祖先留下来的规矩,这片海不能丢。丢了,银尾就断了根。”
防风灯里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安羽归看着庄佑霖被暖光照亮的侧脸,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银尾人鱼的鳞片最值钱——因为银尾鳞片里的磷光物质比其他任何种类都更纯净,入药后对白喉、肺炎和皮肤溃烂都有奇效。他小时候在药铺里见过银尾鳞片,一片能抵普通鳞片的数倍价格,药铺老板把它们装在镶金边的玻璃盒子里。
现在他知道那些鳞片是怎么来的了。
“所以你在月圆之夜割网,”安羽归说,“是因为那天族里会有新幼崽孵化,它们需要安全的暖水区。你怕渔网会把它们一网打尽。”
庄佑霖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有些发亮。“你猜到了。”
“不是猜到,是推出来的。你每次都选在月圆之夜前后动手,而那段时间恰好是人鱼产卵的季节。你们在月圆之夜对暖水区的依赖,可能比人类想象的更精确。”安羽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正在把防风灯的灯芯往外拨了一点,让火光更亮些,“还有什么是我需要知道的,你都可以告诉我。我不会说出去,也不会写进任何渔获记录里。你信我。”
“我知道。”庄佑霖说。安羽归听到这三个字时,手指在礁石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高兴的时候就会这样。他想问庄佑霖从什么时候开始信任他的,是从苹果核开始,还是从那把刻了鹤的匕首开始,又或者是从他放开绳套的那一瞬间。但他没有问,他只是把蜂蜜罐推过去。
“泡水喝。你嘴上还有伤口,喝甜的会疼,所以这次放得特别淡。”
庄佑霖接过罐子,没有立刻喝。他把罐子放在自己身边最近的位置,和其他礼物隔开,然后低头看着自己在礁石上画的那道线——那条从北到南、穿过整片鬼礁海域的迁徙路线,已经被安羽归的目光反复描摹过无数遍了。
“你的族人现在住在哪里。安全吗。”安羽归看着他的眼睛。
庄佑霖没有回答。他把手从礁石上收回去,潜回水里,只留半张脸浮在水面上。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安羽归,过了很久才说:“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安羽归点了点头。他不需要知道具体位置,他只是想让庄佑霖知道,如果有一天那个地方不安全了,他会帮忙——哪怕他能做的事只有把网眼挂大一些、把船开到没有人的渔场,或者在月圆之夜守在这里替他望风。庄佑霖似乎读懂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尾巴在水下轻轻摆动了一下。
“我们会在安全的暖水区教幼崽辨识人类渔船的引擎声。你船上的引擎声和别的船不一样——你的引擎皮带松了,声音比正常渔船低一点。幼崽记住了。以后听到那个声音,它们会躲远。这是你唯一该做的。”他转身潜入水中,银蓝色的尾巴在水面上拍起一道小小的水花。这一次水花没有溅到安羽归脸上,而是恰好落在防风灯旁边。安羽归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鳞光,忽然对着海面说了句“晚安”。然后他拎起防风灯,慢慢往小船走去。1
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