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羽归今天没有带任何礼物。
他坐在鬼礁上,防风灯放在脚边,手里只拿了一把匕首。那把匕首上的族徽还在,另一面刻的鹤已经被他重新打磨过——鹤的翅膀比之前更宽了一些,因为上次庄佑霖说那只鹤太瘦了,飞不过整片海。他重新刻了好几个晚上,把翅膀往两边扩了将近一倍,刻完之后掌心磨出一层细密的血泡,他没告诉任何人。
庄佑霖来的时候,安羽归正把匕首插回腰间的皮鞘。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海面上只有防风灯那一小圈橘色的光在轻轻摇晃。庄佑霖浮出水面,手臂搭上礁石边缘,尾巴在水下缓缓摆动。他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看礁石上放了什么,而是看着安羽归把匕首收好,手指在刀柄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久了一点。
“你又刻刀了。”庄佑霖说。
“鹤的翅膀改宽了。你说太瘦,飞不过海。”安羽归把手从刀柄上移开,放在膝盖上,“今天没带桂花,也没带蜂蜜。我只是想来问你一件事。上次你说银尾成年战士已经所剩无几,幼崽和老人加起来也不多。你们现在住在哪里,安全吗。”他没有看庄佑霖,低着头望着防风灯里跳动的火焰。
庄佑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臂从礁石上收回去,潜回水里,只留肩膀以上浮在水面上。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灯光里安静地审视着安羽归,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的分量。“你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这几天想了很多。”安羽归抬起头,视线从防风灯移到庄佑霖脸上,“你每次月圆之夜割网,就是为了让幼崽能从网眼里钻过去。但如果有一天网眼被换成细铁丝编的,或者有其他船队开到鬼礁这边来,光靠你一个人割网是不够的。”他停了停,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我想知道你的族人现在在哪里。不是为了写进渔获记录——是为了如果有一天那片海域有危险,我可以提前通知你。我可以把船队引到别的渔场,可以谎报人鱼迁徙的路线。虽然我能做的事不多,但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更多忙——不只是放几条小鱼。”
庄佑霖安静地听着。防风灯把安羽归的脸照得很清楚,他能看到安羽归说这些话时眼睛里的认真,还有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它们正在无意识地互相按压,那是安羽归紧张时的习惯。他在想安羽归说“不只是放几条小鱼”时的语气,和之前说“对不起”时一样郑重。
“我们的聚居地在鬼礁往南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一大片珊瑚礁,暖水区,适合幼崽孵化。银尾最后一批族人都在那里。”庄佑霖说。安羽归抬起头,没想到庄佑霖会直接告诉他。
“那片珊瑚礁附近的水域很浅,暗礁比鬼礁这边更多,大船进不来。”庄佑霖用指尖在礁石上划了一道弯曲的线,从鬼礁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远处,“但如果有小船,或者有人知道怎么绕过暗礁,就能靠近。我们最怕的从来不是大船,是那些知道水路的小型捕猎队——他们灵活、低调,不需要回港报备,能在深夜潜入浅水区。去年有一支外来的捕猎队绕过了北边的暗礁群,抓走了好几个幼崽。从那以后,长老们规定每次月圆之夜只能由我一个人出来割网。因为我是唯一一个成年战士里既了解人类渔船习性、又有足够战斗经验的人。”
安羽归看着那道被庄佑霖用指尖画出的线。从鬼礁到南边的珊瑚礁,中间穿过无数暗礁和海沟,这道线不是他划出来的——是他每个月圆之夜独自游过的路。他来鬼礁割网,再赶在天亮之前游回南边保护族人。每一次见面,他都要花整晚的时间往返。而他从来没提过。
“你说的那支小型捕猎队,”安羽归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大概不是外来的。安家有一批小船,平时不出港,只在我父亲直接下令时才出动。不写进渔获记录,不经过码头账房。我父亲叫他们‘暗网’。”
庄佑霖的尾巴在水下猛地停住了。安羽归看着那条停止摆动的尾巴,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把自己家族最隐秘的捕猎力量暴露给了人鱼族的战士。如果庄佑霖想报复,这条情报足够他设伏重创安家的暗网。但他没有犹豫,因为他知道庄佑霖不会。不是因为庄佑霖心软,是因为庄佑霖说过,他从来没杀过任何一个人。
“你说暗网不走码头,不记账,那你怎么知道他们去年去过珊瑚礁。”庄佑霖的声音很轻。
“去年有段时间,我父亲连续好几天晚上不在祠堂。我问母亲他去了哪里,母亲只说他在忙船队的事。后来我在码头看到他回来,身后跟着几个暗网船上的渔民,抬着几个封得严严实实的木箱。箱子不大,但很重,我经过时闻到一股腥味——不是鱼腥,是人鱼鳞片特有的那种磷粉味。”安羽归把手从膝盖上移开,攥成拳头放在腿侧,“我当时没有多想。现在我知道了。我父亲一直在做这些事。他白天在祠堂里对长老们说人鱼越来越少了,要减少捕猎量。晚上却派暗网去你们的聚居地。我对不起你——不是代替安家,是我自己。我身为安家的长子,却连自己家族的船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庄佑霖伸出手,把安羽归攥紧的拳头轻轻按住。他的手指是凉的,带着海水的温度,力道不大,只是轻轻覆在安羽归的指节上。这个动作做完之后他立刻把手收了回去,重新搭在礁石边缘,但他的耳后那一片细小的鳞片有些发亮——人鱼在情绪波动时控制不住自己的鳞光。他转过脸,声音依然很淡。“你不知道,不是因为你无能。是因为你父亲不信任你。我们族人也有成年礼,如果通不过,就不能知道某些事。你父亲大概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对你。”
安羽归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庄佑霖刚才按住的地方还留着一丝凉意,像一小片海水轻轻落在手背上又慢慢蒸发。“你们人鱼也会这样安慰人?”
“不是安慰你。只是在陈述事实。”庄佑霖顿了顿,“你的手攥得太紧了,会影响血液循环。”
安羽归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他松开拳头,把防风灯的灯芯拨亮了一点。“你还知道血液循环。”庄佑霖没有回答,但安羽归注意到他尾巴尖轻轻拍了一下水面。现在他已经能读懂这个动作了——不是在生气,是在掩饰某种不太好意思的情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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