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幻想  原创作品  原创虚构     

月潮银鳞-9

时墟之约

那天晚上安羽归没有带礼物。他空着手坐在礁石上,等庄佑霖浮出水面。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海面比平时暗了不少,只有远处渔村的几点灯火在浪涛间忽明忽灭。

庄佑霖来得很准时。他从水下浮上来,手臂搭上礁石边缘,看到安羽归空空的双手,微微偏了一下头。这个动作很轻,但安羽归已经学会读懂他了——偏头是疑问,甩尾巴是不耐烦,沉默着不动是在等他说下去。

“今天没有桂花,”安羽归说,“也没有蜂蜜。我是来跟你说一件事的。”

庄佑霖把手从礁石上收回去,双手交叠搭在礁石边缘,下巴搁在手背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警惕的战士,更像一个准备听故事的少年。“你说。”

安羽归低着头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被缆绳和渔网磨出厚茧的手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粗糙。“我每次捕到人鱼,都会在深夜悄悄放走。用匕首割开网,把网眼挑大,趁守夜的人打瞌睡时把它们推回海里。父亲以为我手气差,长老们以为我选的渔场不对。其实不是手气差——是我每次都在渔网收拢之前割几个口子,够让大部分成年人鱼钻出去。”

庄佑霖的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了一点。他看着安羽归,没有说话。

“但我不能完全不捕。安家船队不止我一条船,父亲和长老们盯着我的账本。如果我次次空手而归,族里会换掉我这个旗舰船长,换别人来掌舵。换一个人——他不会在深夜割网,不会把网眼编大,不会把船开到没有人鱼的渔场。”安羽归攥紧自己的手指,指节在月光下泛白,“所以我只能做假。每次出航带回来一些鳞片,说是捕捞时刮掉的。其实都是你给我的旧鳞。我知道这不算什么——比起你们族人受的伤,我做这些根本不值一提。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在耍你。”

庄佑霖沉默了很长时间。海面上只有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和远处海鸟偶尔一声低鸣。

“我知道你在说谎。”他忽然说。

安羽归抬起头。庄佑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安羽归。“你第一次把鳞片放进账本那天晚上,我在码头下面。听到你父亲问你鳞片是哪里来的,你说是渔网刮掉的。你的声音很稳,但心跳很快。人鱼在水下能听到人类的心跳,你骗不过他,但你能骗过你父亲——他对你的信任比你以为的要多,他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儿子不想当渔夫。”

安羽归张了张嘴。他想说“你怎么知道我心跳很快”,但随即想起庄佑霖是人鱼——人鱼在水下能听到几里外的心跳声。他在鬼礁上每一次和庄佑霖说话时,那些藏在平静语气底下的紧张、不安、期待,庄佑霖大概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你为什么还来见我。”安羽归问。

庄佑霖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海平面。“因为你在礁石上给我留了苹果核排成一排,你刻的那只鹤太丑了,丑到我忍不住想笑。但也是因为,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会在深夜割自己渔网的渔夫。”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一直以为人类不会对我们心软,是你让我知道,不是每一个拿着渔网的人都想杀我们。”

安羽归听到这句话,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我父亲说人鱼是海里的精怪,会唱歌迷惑人心。我从小听着这些故事长大。”安羽归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但我认识你这么久,你没对我唱过一次歌。你只是坐在礁石上跟我说话。你也没有迷惑我——是我自己想来的。”

庄佑霖忽然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安羽归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笑——不是之前那种冷淡的、嘲讽的笑,而是被人戳中了某个点之后忍不住的真正的笑。“人鱼的歌声确实能迷惑人类,”庄佑霖抬起头,眼角有一点笑意,“但只在月圆之夜对我们喜欢的人才有效。你不在那个范围内。”

安羽归觉得自己大概应该感到庆幸,但他心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他把那丝失落压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那我下次多带点桂花。你喜欢甜的还是淡的。”

“淡的。上次的太甜了,泡水喝了好几杯才喝完。”

“行。下次少放点糖。”安羽归往小船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庄佑霖——谢谢你没有对我唱歌。”

庄佑霖已经潜回水里,只留半张脸浮在水面上。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尾巴在水面上轻轻一拍,水花溅了安羽归一脸。和第一次一模一样。安羽归擦掉脸上的水,站在没膝的海水里,对着那片扩散的涟漪轻轻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