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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潮银鳞-8

时墟之约

安羽归出海越来越勤了。

以前他只在排班的日子里出航,现在只要天气好、月亮圆,他就会一个人划着小船往鬼礁跑。父亲问过几次,他只说在勘察新渔场——鬼礁那片暗礁太多,大船进不去,他多跑几趟也许能找到人鱼的迁徙路线。父亲将信将疑,但看他每次回来确实带着一些鳞片,也就没再追问。

那些鳞片不是捕来的,是庄佑霖给他的。

第一次是庄佑霖甩了他一尾巴之后。安羽归在礁石上发现一片被蹭掉的鳞片,边缘有点磨损,大概是甩尾巴时不小心刮在礁石上蹭掉的。他把鳞片带回去写进了渔获记录,勉强应付了父亲的盘问。后来庄佑霖知道了他需要鳞片交差,每次见面都会带几片自然脱落的旧鳞——人鱼每年换季时会褪下一批老鳞,这些鳞片光泽不如新鳞鲜亮,但足够让安羽归在父亲面前交出一份不算太难看的账本。

“这些是旧的,”庄佑霖把几片鳞片放在礁石上,“颜色不够亮,但应该够你用了。我的族人每年都会换鳞,这些本来就会被海水冲走。”

安羽归把鳞片捡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鳞片边缘有自然磨损的痕迹,和那些被活生生从尾巴上拔下来的完全不同。“够用了。上个月我用你给的鳞片交了差,父亲难得没在祠堂里训我。”

“那你下次多带点桂花。”庄佑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依然冷淡,但安羽归注意到他把那袋桂花放在礁石上一个海浪打不到的位置,还用一颗小石子压住袋口。

从那以后,交换成了他们之间固定的仪式。安羽归带陆地上的东西——桂花、草药、蜂蜜、苹果、一本他从镇上书店买的带插图的书。庄佑霖带海底的东西——夜明珠、鳞片、一枚被海水打磨得光滑如镜的贝壳、一束能在黑暗中发光的深海藻。他们把东西放在礁石上,像两个遵守某种古老贸易规则的商人,各自拿走对方留下的物品。

有时候他们会坐在各自的礁石上聊一会儿。安羽归给庄佑霖讲陆地上的事——桂花怎么泡茶,蜂蜜是怎么从蜂巢里取出来的,那本插图上的鸟是白鹤。庄佑霖给他讲海里的事——人鱼族用歌声传递消息,一首歌能顺着洋流漂到很远的海域;海底有会发光的珊瑚,一大片一大片铺在深海的峡谷里,像陆地上的城市到了晚上就会亮灯。安羽归听着,觉得那片他去不了的海底,正在被庄佑霖的只言片语慢慢照亮。

但他也渐渐看清了庄佑霖的另一面——那道冷冽目光底下压着的东西。

有一天夜里庄佑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坐在礁石上,尾巴垂在水里一动不动。安羽归问他怎么了,他等了一会儿才说:“今天是我母亲的忌日。她是被安家上一代捕走的。我亲眼看着她被拖上甲板,尾巴上的鳞片在木板上刮出一道很长的银色痕迹。那年我还很小,躲在礁石后面,什么都做不了。”

安羽归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两个人之间平静的海面上。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的那个人——可能是我的爷爷。安家祖传的捕人鱼技法里有一条,捕到成年银尾人鱼后要当场取鳞片,因为银尾的鳞片最有药用价值。我小时候听过这个故事,村里人都说我爷爷是英雄。”他低下头,“对不起。我不能代表所有人类道歉,但我可以代表安家——对不起。”

庄佑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海面出神,尾巴在水下轻轻动了动,带起一圈很细的涟漪。“我不需要你道歉。道歉不能让我的族人复生,也不能把那些被卖到市场上的鳞片还回来。但你每天晚上把渔网挂起来晾的时候,网眼刚好能让人鱼幼崽钻过去——这些事比道歉有用。”他停了停,声音变得极轻,“我恨人类。但我从来没杀过任何一个人。因为杀人和我的族人被人类杀掉,没什么两样。”

安羽归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见过被渔网缠住的小人鱼拼命挣扎的样子,也见过市场上商人用秤称人鱼鳞片时摊主脸上讨价还价的表情。他从小被教导捕猎就是安家的天职,可他此刻只想起放走那条小人鱼时尾巴拍在他脸上的水花——那是他在安家几代人身上看到过的最坦诚的回应。

“我今天带了蜂蜜,”安羽归把一个小陶罐放在礁石上,“泡水喝可以润嗓子。你唱歌的时候如果嗓子干,可以喝一点。”

庄佑霖看了他一眼,把陶罐拿过去,没有说谢谢。但他把陶罐放在自己身边最近的位置,和其他礼物隔开。1

段评

大大写的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