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潮银鳞-7

安羽归坐在那块他们交换过东西的平坦礁石上，盘着腿，双手搭在膝盖上，像在等一个约好的朋友。

今晚是月圆之夜。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海平面上方，近得好像伸手就能碰到。银白色的月光把整片鬼礁海域照得如同白昼，每一块礁石的轮廓都清晰可见。他今晚带了不少东西——一副防割手套、一袋新晒的桂花、几块海藻糖饼，还有那把被他重新磨过的匕首。匕首上的族徽还在，但他在另一面刀身上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鹤，用匕首尖一笔一划地凿，凿了好几个晚上才勉强能看出形状。

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在礁石上，排成整整齐齐的一排，和庄佑霖每次排苹果核的方式一样。然后他静静等着。

海面上起了微风，月光在海浪上碎成无数片银箔。不知过了多久，礁石边缘的水面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浪，不是风——是有人从水下浮上来，动作很轻，只带起一圈极细的涟漪。庄佑霖从水里探出半个身子，手臂搭在礁石边缘，那条银蓝色的尾巴在水下缓缓摆动，保持身体平衡。他今天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鳞光，任由那些银蓝色的光点在尾巴上流转，像是把一小片星空披在身上。

他们隔着那块平坦的礁石对视。庄佑霖的眼睛在月光下依然是那种极淡的银灰色，比上次在渔网边相遇时少了几分冷冽，多了几分审视。他看着安羽归，像在打量一条不按常理出牌的鱼。

“你又来了。”庄佑霖说。这是安羽归第一次听到他说话——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要低沉一些，字与字之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海浪拍打礁石，每个音节之间的停顿都比人类说话稍长。

“我带了手套给你。”安羽归把那副防割手套往庄佑霖那边推了推，“你割网的时候戴这个，手不会受伤。上次的药膏你用了吗？好用吗？”

庄佑霖看了一眼手套，没有拿。“你是渔夫。你父亲是安家大当家，你家的船队捕了我不少族人。你给我送这些东西，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但每一个字都像被海水泡过的礁石，又冷又硬。

安羽归沉默了一下。他可以编很多理由——想研究人鱼习性、想套取人鱼族的情报、想用这些礼物让庄佑霖放松警惕。但今晚的月光太好了，他觉得对着这片月光撒谎是件很蠢的事。“我不知道。那天晚上你甩了我一尾巴，我坐在船上想了一整夜。不是想怎么抓你——是想你的眼睛。我以前见过很多人鱼，但没有一条像你这样看着我的。你不怕我，你只是讨厌我。那种眼神让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

庄佑霖没有接话，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安静地注视着他。

“我每次把渔网放进海里都想——这次会不会又捞上来一条像你这样的人鱼，会说话，会刻字，会把苹果核排成一排。如果我捞到的是你，我能把你交给我父亲吗？答案是不能。”安羽归低头看着礁石上那排被摆得整整齐齐的礼物，“所以我只能每次出航尽量少捕一点。把网眼编大一点，把船开到没有人鱼的渔场。能放走的都放走。但我知道这些远远不够——你族人身上的伤，你母亲当年的事，不是我放几条小鱼就能弥补的。”

庄佑霖听到“母亲”这个词时，尾巴在水下猛地甩了一下，溅起一片水花。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声音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你调查过我。”

“没有。但你刻字的时候用了左手，戒指内圈那两个字的笔画很深，和右手刻的不一样。你大概不知道，我们家族常年捕猎，渔民会研究猎物鳞片上每一道裂纹的走向。能留下这么用力痕迹的人，心里一定压着很重的事。”安羽归的声音很轻，“你可以继续讨厌我。你是人鱼族的战士，我是捕人鱼世家的长子，我们本来就不该坐在一起说话。但我想让你知道——至少还有一个人，不会再伤害你的族人。”

海浪拍打着礁石，在两个人之间溅起细碎的水花。庄佑霖沉默了很久，久到安羽归以为他会转身潜回海里。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拿手套，而是拿起礁石上那把匕首。他把匕首翻过来，借着月光看清了刀身上那只歪歪扭扭的鹤。他的手指在鹤的翅膀上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这是什么。”

“鹤。一种鸟。我在旧货市场的一本书上看到过，它站在水边，腿很长，翅膀很大，每年会飞很远的距离。我觉得它有点像你。”安羽归顿了顿，“不是说腿长——是说你们都不属于同一个地方。”

庄佑霖把匕首放回礁石上，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他把防割手套拿起来套在手上试了试大小，正好合适，然后摘下来放进水里——大概是怕弄湿，又拿起来放在礁石上。

“你每天晚上把渔网挂在船舷上晾，”庄佑霖忽然说，“网眼刚好够人鱼幼崽钻过去。”

安羽归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庄佑霖自己晾网的习惯。

“好几次月圆之夜，你以为自己在独自守夜，其实我在礁石后面看着你。确认你没有偷偷补网，才游回去。”庄佑霖推回礁石水面，尾巴在水下轻轻摆动，“晚安，安羽归。”然后他翻入水中，银蓝色的鳞光一闪就消失在墨黑色的海水深处。

安羽归独自坐在礁石上，看着那圈还没散尽的涟漪，很久没有动。海风吹过来，把他放在礁石上的布条吹走了，他没有去捡。他只是低着头对着那副防割手套和那把刻了鹤的匕首，忽然弯了一下嘴角。他说晚安。他叫了我的名字。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