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潮银鳞-6

安羽归没有马上离开鬼礁。

他在那片礁石后面又守了好几个夜晚。不是想再捕那条人鱼——那条银蓝色的尾巴拍在他脸上的力道还记忆犹新，他知道自己一时半会抓不住他。他只是想再看看那双眼睛。那双在月光下被照得近乎透明的银灰色眼睛，像是有人把整个夜晚的海水都凝在了瞳孔里。

第一晚他带了一小罐治外伤的草药膏。那是安家祖传的配方，用海藻、三七和几种晒干的贝类研磨而成，对割伤和擦伤有奇效。他想人鱼常年割网，手指大概会被网线割破。他把药膏放在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块平坦礁石上，旁边压了一颗光滑的鹅卵石，免得被海风吹走。

第二晚他去的时候，药膏还在原地，但被挖走了一半。剩下半罐整整齐齐地放在鹅卵石旁边，盖子拧得好好的，边缘擦得干干净净，没有沾一粒沙子。安羽归拿起罐子看了看，发现挖走药膏的人用什么东西在膏体表面划了一个极浅的圈——不是字，只是一个圈，像是某种符号，又像是随手画的。他把罐子放回去，在旁边多放了几颗从陆地上带来的苹果。苹果在海里是稀罕物，人鱼大概从没吃过。

第三晚他再去时，苹果全被拿走了。礁石上留着五个苹果核，排成整整齐齐的一小排，从大到小，像一组大小不一的编钟。安羽归蹲在礁石上看着那排苹果核，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海鸟不会把苹果核排成一排，螃蟹也不会按大小顺序排列果核。那条人鱼在回应他——没有写字，没有现身，但用这些沉默的细节在说：我看到你了。我收到你的东西了。我在认真对待你的每一次馈赠。

第四晚他从旧货市场淘了一枚银戒指。不值钱，戒面嵌着一颗很小的淡蓝色石头，颜色很像那片银蓝色的鳞片。他把戒指放在苹果核旁边，又加了一片从集市上买来的晒干的海藻糖饼，那玩意是安羽归小时候最爱吃的零食，甜得发腻，但嚼久了有股淡淡的海味。

第五晚礁石上的戒指被挪了位置，从左边移到了右边，方向也被调转了——戒面朝外。安羽归拿起戒指仔细看了看，发现戒面上那颗小石头被人用什么东西轻轻磨了一下，露出底下一层更亮的颜色。原来那颗石头表面蒙着一层灰白的氧化层，磨掉之后露出底下通透的淡蓝色，在月光下和那片鳞片几乎一模一样。他把戒指翻过来，内圈刻着两个极轻极细的字，是用贝壳碎片划出来的：庄佑霖。

安羽归拿着那枚戒指在鬼礁上站了很久。海风把他头发吹乱了，他也没有去管。庄佑霖。那条人鱼叫庄佑霖。他默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然后从腰间解下随身的匕首，放在礁石上。这把匕首是他刚学会出航那年父亲亲手给他打的，刀柄上刻着安家的族徽——一艘破浪的渔船。他用一块炭在从旧衣服上撕下的布条上写了一行字：我叫安羽归。不是什么少东家，不是什么安家船队的继承人，就只是安羽归。

他把布条压在匕首下面，又怕海风把布条吹走，从旁边捡了几颗小石子压住四角。想了想，又从口袋里掏出今天带的新东西——一小袋晒干的桂花。桂花不是海边的东西，是他托人去镇上买的，泡水喝很香。他不确定人鱼能不能泡水喝，但如果庄佑霖把苹果核都排得那么整齐，大概也会喜欢桂花的气味。

第二天傍晚他没等到天黑就去了鬼礁。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礁石上的匕首不见了，布条和桂花也被取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片贝壳，上面刻着两个字，字迹和戒指内圈的一样轻细：安羽归。他把那片贝壳握在手心里，贝壳边缘还有点湿，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庄佑霖今天刚来过。也许就在他划船过来的途中，那条人鱼还在这里，听到了他的船桨声才匆匆离开。安羽归在礁石上坐下来，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入海平面，把那片贝壳在指间翻来覆去地摩挲。他在想庄佑霖刻这几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皱着眉头一脸冷淡，还是和割渔网时一样专注而精准，又或者——他想起那天晚上庄佑霖甩了他一尾巴，那力道不大不小，不像逃命，倒像是被人冒犯之后带着恼怒的反击。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站起身准备回去。低头看到礁石边缘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反着光。是一颗夜明珠，拇指大小，通体浑圆，散发着柔和的淡蓝色荧光。珠子下面压着一小片海藻，海藻上什么字都没刻，但安羽归知道这是庄佑霖留给他的。他把夜明珠举到月光下看了看，珠子里有一道极细的银色纹路，像一条微缩的鱼尾。

回去的路上他把夜明珠和那片贝壳一起放进口袋里，划着桨穿过平静的海面。今晚他谁也没告诉——没说鬼礁上那个名字，没说那枚被磨亮的戒指，没说口袋里那颗还带着海水温度的夜明珠。躺在床上他把夜明珠放在枕头旁边，贝壳放在夜明珠旁边，两片鳞片放在贝壳旁边。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夜明珠散发着淡淡的蓝光，和那片银蓝色的鳞片交相辉映。他忽然很想问问庄佑霖，你刻字的时候用的是哪只手——是那只被他用绳套扣住的左手，还是拿贝壳割网的右手。下次见面，他想带一副更好的手套，防割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