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羽归决定在月圆之夜去鬼礁守着。
那天白天他没有出船,跟父亲说身体不舒服,想歇一天。父亲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让他明天补上今天的活儿。
傍晚时分他一个人划着小船出海。这次他带了渔网,照常撒下去,然后划到鬼礁后面,把船藏在几块大礁石的阴影里,熄了发动机,坐在船头等着。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银白色的月光铺在浪上,把整片鬼礁海域照得如同白昼。安羽归一动不动地坐在船头,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他等了好几个小时。午夜刚过,海面上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浪花,不是海鸟。是一道极轻极细的水声,像有什么东西从水面下快速掠过。他循声望去,月光照在鬼礁东侧的海面上,那里有一道银蓝色的光在水下移动,速度极快,方向明确,直奔他傍晚撒下的那张渔网。
安羽归屏住呼吸。他悄悄划动船桨从礁石阴影里滑出去,绕到鬼礁另一侧,找了个视野更好的位置。水下的银蓝色光芒在渔网旁边停住了。然后水面破开,一个人影浮了上来。
是人鱼。他的上半身是人类男性的形态,肩膀宽阔,手臂修长,湿漉漉的黑色长发贴在背上。月光照在他身上,能看清他脸颊边缘和肩胛骨上覆盖着细小的银蓝色鳞片,像一层精致的锁子甲。他的下半身是一条完整的鱼尾,鳞片银白中泛着极淡的蓝光,在月光下每一片都像被精心打磨过的银币。
安羽归抓着船桨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他看到了那条人鱼的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嘴唇紧抿,眉骨下方那双眼睛是极淡的银灰色,像月光沉在海底。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冷冽的、专注的决绝。
那条人鱼没有发现他。他正全神贯注地割着渔网,手指间的利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不是指甲,是一块被打磨得极薄的贝壳碎片。他把贝壳碎片夹在指间,沿着网线一根一根割过去,动作精准而熟练,每割断一根就停下来确认网结的受力点,再继续下一刀。
安羽归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和距离,然后悄悄把船往前划了几米,从背后接近专注割网的人鱼。他从腰间抽出早就准备好的绳套——那是一种特制的活结绳,专门用来扣大型海鱼用的。他把绳套在手里转了几圈,算好角度,甩了出去。
绳套精准地扣住了人鱼的左手腕。人鱼猛地转身,贝壳碎片从指间滑落,掉进海里。安羽归和他隔着短短的距离四目相对。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这么近的距离里被月光照得几乎透明,瞳孔因为受惊而微微放大,但只过了几秒,惊愕就变成了冰冷的愤怒。
安羽归攥着绳套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他见过很多人鱼——被渔网缠住的,被扔在甲板上等着分拣的,关在暂养池里隔着一层铁栅栏看着外面天空的。他见过无数双眼睛,恐惧的、绝望的、空洞的、仇恨的。但他从来没有在这种距离里直视过任何一条人鱼的目光——那么冷,那么亮,像一把被月光淬过的刀。就在他愣神的这几秒,庄佑霖猛地甩尾。那条银蓝色的尾巴带着巨大的力道拍在水面上,炸开一人多高的水花,海水劈头盖脸地浇了安羽归一身。他下意识闭眼,被冲击力推得往后跌坐在船舱里,绳套从手里脱了出去。
等他抹掉脸上的水重新睁开眼,海面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月光照着渔网上一道刚割了一半的新裂口,和一圈正在扩散的涟漪。安羽归坐在船舱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心跳快得像擂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攥过绳套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让他忘了自己是个渔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