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羽归发现渔网被破坏,是在一个毫无预兆的清晨。那天他本该带船队出海,但预报说午后有风暴,父亲临时取消了所有渔船的任务。他闲着无事,一个人晃到晒网场,想趁天气还晴朗把渔网修补一下。晒网场上铺满了各家各户的渔网,棕色的麻绳在阳光下泛着干燥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海盐和晒干海草的混合气味。几个老渔民蹲在自家的网旁边,用梭子穿梭补着破洞,看到他过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安羽归走到自家的渔网前蹲下来。这张网是上个月新换的,用的是最结实的麻绳,网眼大小均匀,铅坠排列整齐。父亲对渔网的要求和对待继承人一样严格,每次出航前都要亲自检查,不许有任何纰漏。他把网展开,从头开始逐段检查,手指沿着网线滑动。走到第三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网面上有一道很长的裂口,从网中央一直延伸到边缘,足以让任何一条体型中等的人鱼从容穿过。但这道裂口不可能是礁石刮的——切口太平整,太干净了,像有人用极锋利的刀刃沿着网线一根一根割过去。更奇怪的是,裂口精准地避开了网结的承力点,只割断了横向的网线,纵向的主绳完好无损。这意味着破坏渔网的人非常了解渔网的结构,知道从哪里下手能让整张网报废,又不至于让网完全散架。如果是礁石刮的,断口应该是参差不齐的,会有拉扯的痕迹,网线上应该还缠着海草的碎片。但这道裂口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整整齐齐的断面。
安羽归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老渔民探过头来问:“少东家,网上有什么东西?”他把网合上,说没什么,被礁石刮了一下,我来补就行。老渔民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低头织补自己那张破得更厉害的渔网。
安羽归从工具箱里拿了新麻绳和梭子,开始逐格修补那道裂口。他的手法很熟练——从小跟父亲学织网,闭着眼都能打出标准的网结。但今天他补得很慢,每打一个结都会停下来想一想。补到裂口中段时,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网眼里卡着一片鳞片。极小的,只有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颜色是极淡的银蓝,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微光。他把鳞片放在掌心里仔细看,边缘完整,没有干裂,颜色还很鲜亮。这片鳞不是从某条死掉的人鱼身上剥落下来的,是活生生从尾巴上蹭掉的。
他把鳞片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小心翼翼地把鳞片包好,重新放回口袋。他没有声张,也没有把鳞片放进渔获记录里。他只是继续低头补网,补完之后又仔细检查了整张渔网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再多的裂口,才把网叠好放回原处。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好。他躺在床上,把那片银蓝色的鳞片举在月光下看。月光透过鳞片,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淡蓝的光斑,像一小块凝固的海。他想起之前在鬼礁看到的那个人影——月光下银蓝色的尾巴,一闪就不见了。难道那个人鱼一直在跟踪他?难道那天他放走那条小人鱼时,这条人鱼就在附近看着?还是说,这片鳞的主人根本不认识他,只是恰好发现了安家的渔网,然后用某种极其锋利的东西割开了它?人鱼的指甲能割断麻绳吗?安羽归在脑子里把所有关于人鱼的知识过了一遍。父亲说过人鱼的指甲很硬,能在礁石上划出痕迹,但割断渔网需要的不只是硬度,还需要精准的力度控制。他不认为一条普通人鱼能做这种事——除非它经常割网。这个念头让他坐了起来,把鳞片放回手帕里包好,压在枕头下面,和之前那片银色的鳞片并排放在一起。
之后几天,他留了个心眼。每次收网时都会检查渔网的状况,检查那些前一天刚补好的网有没有新的裂口。果然,又被他发现了好几次。都是在月圆之夜前后,都是在同一片海域,都是同样整齐的切口,切口边缘同样卡着几片银蓝色的鳞片。巧合到这个程度,一定不是巧合。他开始留意月相。月圆之夜前后正是人鱼活动最频繁的时段,但同时也是它们力量最强的时候。按照常理,人鱼应该在月圆之夜远离人类渔船才对。可这条人鱼偏偏反其道而行,在最容易被发现的时候出来割网。要么是它太自信,要么是它太愤怒——又或者,它这么做是为了保护别的什么。
一个傍晚,安羽归站在鬼礁上,把那片银蓝色的鳞片放在礁石表面,然后退开几步,坐在不远处的另一块礁石上等着。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的白色泡沫在夕阳里闪着金色的光。他没有带渔网,没有带鱼叉,只带了这片鳞片和一把匕首——匕首是防身用的,但说实话,他不确定自己真的会用。海面上波光粼粼,几只海鸥在远处盘旋。他等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海面上铺开一条银白色的光带。没有人鱼出现。他把鳞片收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粒,沿着礁石群走回码头。
回到家里,他把枕头下面的两片鳞片拿出来并排放在桌上。一片是很久以前在鬼礁捡到的,旧鳞片边缘有些磨损,颜色也比之前暗淡了一些,但依然泛着淡淡的银色。另一片是前几天在裂口里发现的,新鳞片边缘完整,银蓝色的光泽还很鲜艳。两片鳞片大小相近,形状相似,都是极淡的色调,只是新鳞片比旧鳞片颜色更深一些,银白里多了一层蓝。
他对着这两片鳞片坐了很久,直到月亮移到窗棂正中央,把整张桌面照得银白。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新的手帕,把两片鳞片包在一起,重新压回枕头下面。它们在黑暗中隔着两层手帕的薄棉布挨在一起,像两个安静的发问者。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渔网被割的事,也没有把新鳞片上交给父亲的渔获账本。他只是在下次出航前,趁父亲检查渔网时若无其事地站在旁边,看着父亲粗糙的手指拨过网眼,在裂口处微微一停,然后继续往下检查。父亲皱着眉问他这张网怎么补了这么多处,他说前几天被礁石刮了。父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