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羽归独自出海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他没有叫任何人。没有带老周,没有带那个总是叼着烟斗的老渔民,也没有通知父亲。他只是在半夜从床上坐起来,穿上外套,轻手轻脚地推开后门,沿着碎石路走到码头。月光把整片海面照得银白,渔船的桅杆在微风里轻轻晃动。他解开小船的缆绳跳上去,发动机没有开,只靠船桨慢慢划出海湾。桨叶划破水面,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水声。
他没有往渔场的方向去。渔场在东南面,水浅,珊瑚礁多,人鱼偶尔会经过那里觅食。他往北划,往那片被渔民们称为“鬼礁”的海域。那里暗礁太多,大船进不来,平时只有他一个人会来。他把桨收起来,让船静静地漂在月光下,然后从船舱里拿出渔网,撒了下去。网沉入水中的声音很小,铅坠碰到海面,激起几圈银色的涟漪。他坐在船边看着那些涟漪一圈一圈散开,觉得自己大概也不是真的想捕什么。他今天带了最疏的旧网,网眼被他重新编过,比标准尺寸大了一圈。父亲如果看到这张网,大概会说这不是捕人鱼的网,是放人鱼的网。
海上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海鸟的鸣叫,又很快被浪声盖过去。他靠在船舷上,把手垂下去,指尖划过水面,凉凉的。不知过了多久,渔网的浮标猛地沉了一下。安羽归坐直身体,伸手拉住网绳。网绳在他手心里绷紧,又松开,又绷紧。他等了一会儿,等到那个挣扎的节奏从急促变得疲惫,才开始慢慢收网。网里有一条小人鱼。很小,大概只有他小臂那么长,尾巴卡在网眼里,鳞片是极淡的银色,在月光下像一小块融化的月华。它的鳃在空气中急促地开合,尾巴拼命甩动,拍在船舷上发出一声声闷响。安羽归蹲下来看着它。它的眼睛圆圆的,瞳孔是竖的,眼白很少,整个眼球是极淡的银灰色。它没有叫,但安羽归知道它在害怕。
“别动了,越动卡得越紧。”他轻声说。小人鱼停止了挣扎,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又像是在等他决定它的生死。安羽归从腰间拔出那把匕首。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把刀刃插进网眼与鳞片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割断第一根网线,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每一刀都很慢,怕割到它的皮肤。最后一根网线割断时,小人鱼的尾巴从网眼里滑出来,落在他的掌心里,凉凉的。
小人鱼在他手心里躺了片刻,大概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自由了。然后它猛地弹起,尾巴甩了他一脸水,扑通一声跳回海里。安羽归擦掉脸上的水,看着它迅速消失在墨黑色的海水里。片刻之后,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条小人鱼甩尾巴的力道不大不小,不像逃命,倒像是不满,像在对他出气。
安羽归把渔网拉上来,在船舷上晾好,然后坐在船头,望着远处的海平面。月亮已经移过中天,海面上铺着一条银白色的光带,从鬼礁一直延伸到目力不及的远方。他想起了很小的时候,父亲带他出海,指着渔网里一条还在挣扎的银尾人鱼说:“看,这就是咱们安家的营生。以后你也要像爹一样,做最好的渔夫。”他问父亲,人鱼疼不疼。父亲说,鱼怎么会疼。后来他长大了,知道了人鱼其实不是鱼,是会说话、会唱歌、有族群、有语言的海中生灵。它们会疼,会怕,会为自己的族人落泪,泪珠落进海水里会凝结成珍珠。但他再也没有问过父亲那个问题。答案并不重要——从父亲第一次把他带上船那天起,他的未来就已经和安家世世代代的所有长子一样,被刻进了祖宗牌位旁边那本厚厚的渔获账本里。
远处海面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月光,不是浪花,是鳞光。极淡的银蓝色,一闪就灭了,像是有人在水下点亮了一盏灯又迅速熄灭。安羽归眯起眼看向那个方向。鬼礁附近水深,暗礁多,人鱼确实偶尔会在这里出没。但那道光闪得太大胆了——不像是在躲藏,倒像是在窥探。
“出来吧,”他对着那片海面说,“我看到你了。”没有人回应。海面上只有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安羽归等了很久,那个鳞光没有再出现。他把船桨拿起来开始往回划。划了几桨,又回头看了一眼。鬼礁上好像坐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人鱼的轮廓——上半身是人类,下半身的尾巴垂在礁石边缘,在月光下泛着银蓝色的光。但等他再定睛去看时,礁石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月光,和海水在礁石缝隙里流动的碎响。
安羽归划着桨回码头,脑子里却一直是那个画面。银蓝色的鳞光,鬼礁上的轮廓。他不知道那个人鱼是不是就是今天他放走的那条——那条太小了,尾巴还没长到能坐在礁石上的长度。那么,也许是另一条。也许是那条小人鱼的亲人,或者同伴,或者只是恰好路过鬼礁的人鱼,看到了一个渔夫割开自己的网放走了一条幼崽,然后鬼使神差地跟了他的船,跟了一路,直到被月光照见了鳞片的反光。他把小船系好,沿着碎石路走回家,推开自己的房间,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枕头下面那片银色的鳞片还在,他伸手摸了一下,然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几道银白色的细线。他想起父亲白天在祠堂里说的话——下次出航,我要看到渔获。哪怕只有一片鳞。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墙上挂着一件旧蓑衣,是他爷爷留下的。爷爷捕过“银尾”,那条人鱼的鳞片治好了半个省的白喉病。小时候他觉得爷爷是个英雄,现在他只觉得那件蓑衣散发着淡淡的海腥味,像某种洗不掉的血迹。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事。但他在梦里还是看到了鬼礁。礁石上坐着一条人鱼,银蓝色的尾巴垂在海面上,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他站在小船上,想开口喊他,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他的名字。2
这章的情节看得人心里软乎乎的,好上头。